马来文。
何启明说完这两个字,频道里没人接。
林平安把照片左下角那行白字圈住。字太小,放大到四倍才能看清。不是常见的拉丁字母拼写,是马来文贴纸标签,上面印着一串仓储编码。
小白自动翻译。第一行是公司名,吉隆坡巴生港冷链物流有限公司。第二行是入库编号:KLP-08-0604-017。
KLP。
林平安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巴生港。
他看了一眼时间。北京时间2008年6月7日下午四点半。达沃作战指挥厅那边已经是8号凌晨了。
卡米拉六小时前从达沃切过来,声音里有熬夜的沙。
老板,我拿这张照片跟清迈货场的监控对了一遍。
对出什么。
清迈货场6月5日凌晨两点,一辆灰色面包车进过三号冷库。车门上贴的标签,跟这个KLP编号,同一家公司。
林平安没说话。他把清迈货场三号冷库的监控画面推到照片旁边。
同一批仓储标签。同一家吉隆坡冷链公司。同一个入库编号前缀。
灰鹬碰过这批货吗。
监控里没拍到正脸。卡米拉把鼠标点在冷库侧门的画面上,但门禁记录显示,6月5日凌晨零点五十二分,有个持英国护照的冷链质检员刷过卡。名字是假的,签名档只填了一个字母H。
林平安没急着接。
他让小白把灰鹬的标记档案调出来。灰鹬,军情六处外围,金发,虎口有枪茧。清迈货场那次被标记之后,小白一直在被动监听他的日常通信。
他还在清迈吗。
卡米拉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纳隆上校不让我查。他只肯给货场门禁记录,别的一句不多说。
原话是什么。
卡米拉念出来。
英国人碰冷链我动不了,你们要查就查货场,别查人。
林平安把搪瓷杯搁在垫子上,杯底磕了一下。
那就先不查人。让纳隆把6月5日门禁记录传真过来。
二十分钟后,清迈货场门禁记录到了。
总共六页。第五页零点五十二分那行,刷卡人签名栏只有一个字母H。
同一页的货场通行闸口编号,跟吉布提装箱照片上的入库编号KLP-08-0604-017,用的是同一家冷链公司的仓储系统。
卡米拉把两面数据拼在一起。
灰鹬在清迈摸过这批标签,但货在吉布提装箱。清迈到吉布提,中间有2700海里。
中间有船。
林平安把屏幕切到小白的地图界面。清迈内陆卡车到曼谷港,曼谷到吉布提走海运,正常需要四到五天。灰鹬6月5日凌晨在清迈刷过卡,装箱照片6月3日已经拍好。
时间线是反的。
所以标签不是贴上去的,是提前印好发过去的。
何启明从香港切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同一个仓储编号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只能是收货方印的。收货方不在清迈,不在吉布提。在这家冷链公司注册地。
吉隆坡。
2008年6月8日凌晨一点十分,达沃作战指挥厅。
卡米拉把清迈货场监控和吉布提装箱照片并排推上大屏。两排编号,同一个前缀,同一个KLP仓管码。
卡洛斯在边上站着,手里的战术平板亮着一条银行账户信息。
我查了KLP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不高,两百万林吉特。但账户流水不低。过去六十天,有四笔冷链设备押金转入,合起来折美金一百三十万。付款方都是同一家英属维京群岛的壳。
跟泽西岛那家壳公司有关系吗。
小白在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字:两家壳公司虽然注册地不同,但共用同一个香港秘书服务商。
卡洛斯把战术平板翻了一面。
如果灰鹬知道冷链管理码跟吉布提连上了,下一笔钱他可能不收了。
林平安把椅子往后靠了半寸。
不抓他。让他收。
卡洛斯愣了一下。
让他收下一笔?
对。吉隆坡的账户不动。灰鹬也不动。
可他现在随时可能从清迈撤。
他不会撤。他老板还等着用冷链编号解释长箱的来源。
林平安把鼠标点在KLP公司的流水记录上。第三笔打款日期是6月4日,第四笔是6月6日。
间隔正好是灰鹬刷卡之后。
第五笔钱还没到。等它到了,付款备注里会有信息。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手里的打火机翻了两圈,没点。
那我让纳隆继续盯着货场闸口。不动灰鹬。
不动。
吉隆坡,Menara Maybank附近金融区,上午九点。
KLP冷链公司的开户行在十一楼。合规主管姓陈,四十几岁,眼镜片反着荧光灯的白光。
他面前摊着一封英文邮件。发件方是金龙资本香港IFC二期,标题:跨境资金反洗钱问询,编号HK-IFC-AML-0882。
不是执法机构。不是央行。是一封标准格式的商业反洗钱问询。
邮件只问了三件事。第一,KLP账户过去六十天四笔冷链设备押金的付款方实际受益人是谁。第二,仓储编号KLP-08-0604-017对应的货品名称和现在存放地点。第三,下一笔预计到账的金额、日期和付款备注。
陈主管把邮件读了两遍。第一遍抿着嘴,第二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金龙资本凭什么查吉隆坡的账户。
凭SWIFT MT103报文里的付款行是金龙资本旗下的平行结算账户。旁边的年轻助理把屏幕转给他,第三笔和第四笔走的都是金龙平行结算通道。
陈主管重新戴上眼镜。他盯着MT103记录看了好几秒。
金龙不是来问罪的。他们自己也是付款路径上的节点。
他拿起电话拨了KLP的法人代表。
法人代表是个讲马来语的华人,电话响了八声没人接。
陈主管把话筒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拍。
叫风控调五笔SWIFT全部的MT103原始报文。
上午十点十一分。
第四笔MT103报文回执刚到,第五笔汇款通知紧跟着就跳进了系统。
汇款金额:十二万三千美元整。
付款备注栏只有四个字母。
HD-QM。
陈主管盯着备注栏,把屏幕截图存档,然后拨回给金龙资本的反洗钱问询窗口。
KLP第五笔到账了。备注是我们看不懂的缩写。
何启明接到截图时正在夜盘室盯着屏幕。他看了一眼,把四个字母切到北京加密频道。
林平安的书房里,小白已经把四个字母放到了屏幕中央。
H和D中间有个短横。Q和M中间也是。
卡米拉的声音从达沃进来,比刚才紧了很多。
HD如果是河内,那QM呢。
哈立德在迪拜加密线里接了一句。
旧版劳合社航运代码表里,QM是霍尔木兹旧港区代码。2006年停用了,离线档案里还有。长箱在阿曼湾,钱从吉隆坡汇,备注带着河内和霍尔木兹。这不只是一条线。
他停了半拍。
是三根线拧在了一起。
林平安看了三秒。
不是钱。是坐标。
频道里没人说话了。
只有小白在屏幕上不断地推地图坐标。红点从吉布提跳到清迈,从清迈跳到吉隆坡,最终停在一个还没有亮起标记的地点。
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