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禾说完,重新坐座位上。
端木欢侧过头来,五色宫装的袖口滑下去,露出她保养得极好的手腕。她朝散修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低声道:
“那个丫头,九成七。昌禾妹妹,你怎么看?”
昌禾的目光在绿纱后微微闪动了一下:“端木姐姐觉得呢?”
“我问你呢,你倒把话抛回来了。”
端木欢笑了一声,伸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
“我看她那一身药味,浓得不正常。
不是普通的炼丹师,怕是走了毒丹的路子。
毒丹一脉在华洲幽幽谷还有些传承,但在景州,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莲道人额上的金莲纹路亮了一下。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散修席那个身影上,看了好几息,才慢慢开口:
“幽幽谷,比起我们择景山可是不遑多让,虽在华洲不显,但毒丹一脉的传承却是颇为久远。
不过他们一向不与外界往来,弟子极少出谷。
这小姑娘若真是幽幽谷的传人,跑到景州来参加三宗交流大会,倒是稀奇。”
“有什么稀奇的。”
端木欢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幽幽谷再闭塞,也是丹道一脉。
元婴老祖炼丹观摩,灵器丹炉,这样的彩头,或者出来让我们景州人看一看,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话又说回来,毒丹一脉炼寻常丹药,手法和我们正统丹道大不相同。
她用毒丹的手法去炼冰魄丹,未必讨得了好。”
昌禾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论丹坪上的层层药雾,落在观礼台偏东的那个位置上。
杜照元正侧着头跟杜明萱说话,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昌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收了回来。
像是蜻蜓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有留下。
又看了一眼杜承琦,昌禾心道,他倒是有个出彩的后辈!
论丹坪上,六十七尊丹炉同时亮起。
冰魄草被分发到每一个过关丹师的面前。
这种灵草长在极寒之地,叶片上天然凝结着一层白霜。
采下来之后需要用玉盒封存,否则那层霜会在半个时辰内化掉,药力也随之流失大半。
每一片冰魄草都被一层薄薄的灵纸包裹着。
灵纸揭开的瞬间,一股清寒彻骨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杜承琦低头看着面前的冰魄草。
冰魄草静静地躺在青玉托盘上,三片叶子,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叶面上凝着一层淡蓝色的白霜。
杜承琦伸出一根手指,在中间那一片叶子的霜面上轻轻一拂。
白霜沾上他的指尖,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的指腹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他没有擦掉那层霜。
而是把沾了霜的手指凑到鼻尖,闭眼嗅了嗅。
冰魄草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杜承琦用灵气去感知。
冰魄草的寒性像是一根根极细极细的针,扎进他的灵气里,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手腕的位置便停住了。
杜承琦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点起了火。
淡金色的火焰从炉膛里腾起来,这一次不是温顺的兽,而是一头被激怒的豹。
火焰猛地蹿高,在炉膛里翻卷着,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观礼台上几个懂行的散修同时“咦”了一声。
“猛火起手?炼冰魄草用猛火?”
“这不是找死吗?冰魄草遇火则散,猛火一烧,药力瞬间就散光了。”
杜照元身旁的老散修却眯起了眼睛,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不对。你们看他火焰的中心。”
杜承琦的淡金色火焰确实烧得很猛,但在火焰的最中心,有一团拳头大小的区域,火焰的颜色比外围淡了将近一半。
那团火焰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米黄色,像是初春的日光落在宣纸上。
外围猛,中心柔。
用猛火将冰魄草的寒性逼出来,再用中心那团柔火将散逸的药力兜住。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控火手法,火焰的每一层温度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差一丝,要么寒性逼不出来,要么药力兜不住。
杜承琦的手指在丹炉上轻轻弹了三下。
三片冰魄草被他同时投入炉中。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片一起?他不一片一片来?”
“疯了。一片冰魄草就够难炼的了,三片一起,药力互相冲撞,这不是……”
话音未落,杜承琦的丹炉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三片冰魄草在淡金色的火焰中同时融化,白霜化作一缕清气升腾起来,叶片本身则化作了三团淡蓝色的液体。
三团液体在火焰中翻滚着,像是三颗冰蓝色的露珠,
被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包裹着,互不相融,却又彼此牵引。
杜承琦的双手开始结印。
他的手法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
每一个手印都结得极稳,指尖的变化清清楚楚,没有一丝含糊。
淡金色的火焰随着他的手印变化而流转,三团淡蓝色的液体被火焰牵引着,开始慢慢靠近。
让三团液体在保持独立的同时,药力互相渗透。
杜照元看着杜承琦的手法,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侄子在炼丹上的天赋确实惊人。
冰魄丹的难点不在于炼化冰魄草,而在于凝丹的那一刻。
用水炼法,冰魄草的药力会自然凝聚,水到渠成。
但用火炼法,药力在高温下会不断散逸,
要在散逸之前将它们重新聚拢、压缩、凝成丹丸,相当于在火焰中织一张网,把雾气捞住。
杜承琦现在做的,就是用三团液体的药力互相制衡,形成一种暂时的平衡。
等到凝丹的时候,三团药力会同时向中心坍缩,
坍缩的那一瞬间产生的压力,足以将药力压缩成丹。
妙。
杜照元在心里说了这个字。
又将头转到那散修女子的身上,紫红色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
那个小姑娘的丹炉,紫红色的火焰从炉膛里蹿出来的时候。
她的火焰确实不对劲。
金乌火是纯阳之火,烧起来应该是煌煌大气、光明磊落的。
但这小姑娘掌中的火焰,虽然也有金乌火的那种煌煌之感,却被一层幽暗的紫压住了。
像是太阳被乌云遮去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圈黯淡的金边。
她在炼化冰魄草。
和杜承琦的猛火起手不同,她的火焰从一开始就是温的。
紫红色的火苗在炉膛里铺成薄薄的一层,像是傍晚天边的火烧云被扯下来了一块,铺在了炉底。
冰魄草被她一片一片地投入炉中,一片炼化之后再投下一片。
手法很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
但她的火焰不对。
紫红色的火焰接触到冰魄草的瞬间,冰魄草上的白霜没有化,那层白霜被紫红色的火焰包裹住。
在火焰内部翻滚着,颜色从淡蓝色慢慢变成了淡紫色,然后被火焰彻底吸收。
观礼台上,老散修猛地站了起来。
“她在用火吸毒?”
杜照元也看出来了。
冰魄草的寒性,本身就是一种微毒。
对于修炼毒丹的人来说,毒素不是废料,而是药材。
这小姑娘不是在炼化冰魄草,她是在把冰魄草中的寒毒剥离出来,融入自己的火焰之中。
她把冰魄草分成了两部分,毒,归自己;药,归丹丸。
这种做法,正统丹道想都不敢想。
因为正统丹道的核心是提纯,把所有杂质,包括毒素,都剔除出去,只保留最纯净的药力。
但这小姑娘反其道而行之,她把毒素当作宝贝一样提取出来,反而把药力当作了副产品。
“毒丹一脉,果然邪性。”
择景山那边,一个眉间绘着金纹的弟子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
但他身旁的另一个择景山弟子却没有附和。
他看着散修席上那个小姑娘的手法,眼睛里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