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入水中,带着一种被剧痛折磨到了极致的微颤。
苏幕遮望着头顶的劫云,望着那团正在疯狂旋转的紫色漩涡,眸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要么抽走三百六十五人三年寿元,丹胚成形,欺骗天道,所有人活。
要么天劫落下,前功尽弃,所有人都死。
没有第三条路。
丹阳子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右手从袖袍中探出,五指修长,洁白如玉,在丹火交织的紫色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只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读书人的手,细腻、柔滑,没有丝毫粗糙。
可杜承琦在看见那只手抬起来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丹阳子的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下,对准了整座大阵。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灵压从那只手掌中倾泻而下,如同天河倒灌。
杜承琦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自己的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三百六十五位炼丹师的丹田,在同一时刻,被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杜承琦能看见自己的丹田中涌出一股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丝淡淡腥甜的气息。
那些生命本源从他的丹田中被强行抽出,顺着经脉流入掌中的丹火。
再沿着三百六十五道气机织成的网络,汇入大阵中心。
杜承琦的视野骤然模糊。
他的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声。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剧痛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条经脉都在抽搐,每一根骨骼都在哀鸣。
杜承琦咬紧牙关,死死地撑着。
痛,剧烈的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同时刺入他的丹田,疯狂地搅动着。
可他死死地撑着。
杜承琦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视野中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三百六十五道生命本源顺着气机网络汇聚到苏幕遮的丹田处,注入了那团正在缓缓旋转的紫色丹胚之中。
丹胚猛地亮了起来。
那团只有拳头大小的紫色光芒,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光芒从苏幕遮的丹田处亮起,沿着她的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将她的整具躯体都映成了透明的紫色。
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璀璨、炽烈、妖异,如同一颗紫色的太阳在毒坑中冉冉升起。
毒坑上方,三百六十五道丹火齐齐一震。
杜承琦感觉到掌中的丹火在欢呼。
那团他燃烧了一年有余的丹火,此刻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跳动着、雀跃着、颤抖着,仿佛在迎接什么伟大的存在降临。
丹火的光芒变了。
从寻常的赤红变成了紫色,紫到了极致。
丹胚在绽放,如同一朵紫色的花。
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边缘泛着紫黑色的光华。
杜承琦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见苏幕遮的躯体正在融化。
她的血肉、她的骨骼正在如同蜡烛一般融化。
血肉剥离,骨骼碎裂,经脉寸断。
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发生,快得如同幻影。
她的身体在眨眼之间便化成了一团紫色的雾气,浓稠得近乎液体的雾气。
那团雾气翻涌着、旋转着、收缩着,朝丹田处那团正在绽放的紫色丹胚涌去。
丹胚在吞噬她。
不,是苏幕遮在融入丹胚。
炼人丹的最后一个步骤:以身入丹。
苏幕遮将自己的全部,血肉、骨骼、经脉、神魂、记忆、情感、执念尽数熔炼,
注入那颗她耗费一年有余、以自身为炉、以三百六十五位炼丹师的生机为薪、以丹阳子的元婴之力为枢炼成的丹胚之中。
神融入丹,是为丹身。
丹有灵性,是为元婴。这颗丹药不是死物,它是活的。
它有灵性,有神智,有记忆,有情感。
它不是一枚被人服用的丹药,它是一个以丹药为躯壳的生命。
苏幕遮还活着,只是她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丹身。
这便是欺骗天道的最后一招。
天道辨认修士,凭的是血肉之躯、金丹元婴、神魂气息。
可苏幕遮已经没有了血肉之躯,没有了金丹,没有了元婴。
在天道的感知中,她不是修士,她只是一颗丹药,一颗蕴含了庞大灵力与一缕灵性的四品丹药。
坑顶,那团疯狂旋转的紫色劫云骤然停滞了。
如同一只正在疯狂追猎的猛兽忽然失去了猎物的踪迹,愣在了原地。
劫云中的雷光依旧在闪烁,蟒蛇般的紫色雷霆在云层中穿梭游走,发出沉闷的轰鸣。
可那轰鸣声中,似乎多了一丝茫然。
劫云开始转动,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朝四面八方扩散。
它找不到目标了。
杜承琦仰头望着这一幕,瞳孔中倒映着劫云缓缓消散的景象,一股劫后余生的、无法言说庆幸从心底涌了上来。
成功了?欺骗天道,真的可以做到?他挣扎着剧痛的身体,看向丹阳子。
依然的云淡风轻,这就是大修士的气魄么!
杜承琦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股复杂的情绪。
坑底,那颗紫色的丹药成形了。
光芒骤然收敛。
那朵由丹火凝聚而成的巨大莲花轰然崩塌,化作漫天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
三百六十五道丹火在同一时刻熄灭了,如同三百六十五盏被风吹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