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云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也挺好。她有她的日子,我有我的。”
“听说她最近跟炎炘营的傅舜往来得愈加频繁了?”
魏宗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罗伽道:“我听说,上次各营通消息,傅舜的信是直接写给她的,不是写给你的。”
魏宗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随她去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确实没什么波澜,“她喜欢谁是她的事。”
罗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罗伽把茶递给他,“以前心心念念的,到手了反而不要了。男人啊。”
“什么叫到手了?”魏宗云接过茶,“她又不是东西。”
“我是说机会。”罗伽在他对面坐下,“你有机会让她留在你身边,你不留?”
“我留了啊。她还是警卫把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魏宗云喝了口茶,没接话。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高奇兰在隔壁屋里翻身的窸窣声。
“你说得对。”魏宗云忽然开口,“我以前喜欢她,喜欢的是我想象出来的那个人。等真走近了,发现不太一样。”
“失望了?”
“谈不上失望。”魏宗云想了想,“就是……没那么喜欢了。”
罗伽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站起来把烛火挑了挑。
烛光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挨得很近。
魏宗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得到了权势,得到了印信,得到了辽阳城。
他以为自己最想得到的是赵若漪,可真正得到接近她的机会之后,他反而不想要了。
不是赵若漪不好。
是她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而他跟罗伽之间的这种亲密,倒是他从来没想过的,却来得自然又舒服。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你以为你最想要的东西,到手了才发现,其实没那么想要。
又过了几天,各营的人陆续到了辽阳。
天风营来了个千总叫马德彪,三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说话瓮声瓮气的。
星曜营来的是林守正,就是那个砍了三十多个八姓子弟的千总,瘦高个,眼神阴鸷,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正阳、斑斓二营来的是两个游击将军——正阳营的钟离铨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将,打过仗也受过伤,做事四平八稳;斑斓营的墨卓年轻一些,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像个商人。
炎炘营来的是唐潇。
魏宗云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女人了。
三十岁上下,个头挺高,不胖不瘦,但相貌上极具特色,是一种富有攻击性的凌厉之艳,看一眼就忘不掉。
果然,她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她的官职,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冷的、很硬的、像是淬过火的眼神。
看人的时候不眨眼,说话的时候不笑,做什么都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样的女人,比大多数男人都狠。
六营的人到齐之后,魏宗云在原来佟府的议事厅里摆了一桌席面,算是接风。
席面上大家客客气气的,谁也不提正事。
天风营的马德彪喝了几杯酒就开始骂娘,骂八姓、骂罗刹人、骂朝廷欠饷。
星曜营的林守正不怎么说话,只是喝酒,喝一杯看魏宗云一眼,喝一杯看魏宗云一眼。
正阳营的钟离铨和斑斓营的墨卓倒是聊得热络,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跟眼前的局势没什么关系。
唐潇坐在角落里,不怎么喝酒,也不怎么说话。
偶尔有人跟她敬酒,她就举一举杯子,抿一口,放下。
魏宗云坐在主位上,把各人的态度看在眼里。
第二天一早,正式议事。
议事厅里摆了一张大桌子,六营的人分坐两侧。魏宗云坐在主位——不是因为他官最大,是因为辽阳目前算是他的地盘。
“诸位,”魏宗云开门见山,“辽东这次乱子不小,好在各营都稳住了。今天请大家来,主要商量两件事:一是怎么处置八姓的俘虏,二是怎么应对铁岭的罗刹人。”
马德彪第一个拍桌子:“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杀!八姓那帮狗东西,害了我们天风营的游击将军和两个千总,这仇不报,我马德彪三个字倒着写!”
林守正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星曜营也是。我们弟兄的命,不能白丢。”
“那就杀。”墨卓笑呵呵地说,“但怎么杀,杀多少,得有个章程。”
钟离铨捋了捋胡子:“按关外的老规矩,高于车轮者杀。八姓的男丁,够车轮的,一个不留。”
马德彪点头:“钟离将军说得对。就按这个办。”
“车轮?”墨卓笑着摇头,“我觉得太高了。应该把车轮放平了算,高于车轴的都杀。”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下。
马德彪瞪大眼睛看着墨卓:“放平?那不得杀到刚会走路的?”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墨卓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八姓的人跟罗刹人勾结,这是叛国。叛国罪,诛九族都是轻的。”
钟离铨皱了皱眉:“太过了。八姓里也有老弱妇孺,杀多了有伤天和。”
“天和?”马德彪冷笑,“他们勾结罗刹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天和?”
几个人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唐潇始终没说话。
魏宗云也没说话,坐在那儿喝茶,好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马德彪吵了一会儿,忽然转向魏宗云:“魏游击,惊霆营什么意思?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守正也看过来:“是啊,魏游击。你们惊霆营最先平定的辽阳,八姓的俘虏也抓了不少。怎么处置,你总得给个态度。”
钟离铨和墨卓也停了争执,看着魏宗云。
魏宗云放下茶碗,慢慢悠悠地说:“车轮不车轮的,是蒙古人的规矩。怎么能照搬到辽东呢?”
这话一出来,议事厅里炸了锅。
马德彪腾地站起来:“魏宗云,你什么意思?你想饶了八姓那帮狗娘养的?”
林守正的眼神更阴了,手按在刀柄上:“魏游击,话说明白些。”
钟离铨也皱起眉头:“不按车轮的规矩,那按什么?”
墨卓倒是不笑了,盯着魏宗云看。
魏宗云见众怒难犯,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诸位误会,误会。我的意思是……在辽东,处置辽东八姓,就不妨按八姓他们自己的规矩办了。”
马德彪一愣:“八姓自己的规矩?什么规矩?”
天风、星曜二营的将官们正要发怒——
一个千总大声道:“我等天军,岂能遵从蛮夷规矩?”
“你们都误会了。”一个女声忽然插进来。
唐潇抬手,劝住了将要发作的同僚。
她看着魏宗云,嘴角微微翘起——那是魏宗云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
唐潇用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量说:“魏兄弟的想法,应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其余诸将问:“怎么个还治其身法?”
魏宗云淡淡道:“建奴强横时,让辽人‘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留辫不留头、留头不留辫。”
说着霍然起身:“自即日起,凡辽东之人,前额剃发、脑后有辫者,杀无赦!”
这还没完:“此外,昔日满改汉姓者不得再用汉姓,须一律改回本姓,以作区分。以免再有阴谋者浑水摸鱼,祸乱我汉家疆域!”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