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撞击声还在回荡，清道夫那堆废铁被远远甩在身后。
陈希踩着满地油污，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机油味，混合着某种劣质化学药剂的酸气。
两边的墙壁不再是光秃秃的合金板。
透明的展示柜嵌在墙里，里面泡着的不是什么珍禽异兽，全是残次品。
长着三只眼睛的人类头颅、脊椎上插满芯片的猴子、还有半截身体都被机械替代却还在微微抽搐的婴儿。
“数据正在同步。”
凯兰跟在身后，电子眼里的红光扫过那些标本，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里是‘生物义体化’的废弃区，编号9527扇区。根据残留日志，这些标本被称为‘耗材’。”
“耗材？”
炎尊一脚踢飞路边的一个铁桶，铁桶撞在墙上哐当乱响，“把活生生的命叫耗材，这帮杂碎还真把自已当造物主了。”
乌利尔收拢了翅膀，尽量不让自已那些圣洁的羽毛沾到墙上的污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作为曾经高高在上的天使，他见过地狱的酷刑，但也没见过这种纯粹为了所谓“数据”而进行的冰冷切割。
陈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玩着手里那个日记本，脚步不停。
穿过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展示长廊，一扇看起来有些突兀的灰色大门挡在路尽头。
门上喷着几个掉漆的白字：【第9527号扇区总控室】。
大门没有锁，甚至连基本的防御禁制都没有。
半敞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惨白的光，像是在无声地邀请这群满身煞气的入侵者进去做客。
“老板，小心有诈。”
希尔瓦娜手中的长弓半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门框四周，“这不符合逻辑，连外面那种怪物都放出来了，核心区域怎么可能不设防？”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根本不需要防。”
陈希伸手推在大门上。
吱呀——
沉重的金属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大门轰然洞开。
没有埋伏。
没有机关。
甚至没有想象中那种高科技的控制台或者宏大的全息投影地图。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乱糟糟的房间。
这就好像是一个不仅邋遢还很久没通过风的单身公寓。
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团和吃剩的半透明盒子，盒子里残留着某种散发着荧光的膏状物。
墙角堆着几箱看起来像是能量块的杂物，上面还扔着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
房间正中央，一张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转椅背对着大门。
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几十块屏幕，上面显示的正是刚才走廊里的画面——包括那个被打爆的清道夫。
“该死，该死，该死！”
那个熟悉的、原本在广播里显得优雅又欠揍的声音，此刻却充满了气急败坏，“你知道申请一个T-3000型的清道夫有多难吗？那是我的季度奖金！我的年终考核！”
转椅猛地转了过来。
原本全副武装、准备迎接一场恶战的众人，瞬间愣住了。
椅子上缩着的，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魔，也不是什么威严的机械主宰。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一米五几的小个子。
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灰色卫衣，乱糟糟的头发像是鸡窝一样顶在头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黑框眼镜。
他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里面黑乎乎的液体还在冒着热气。
这就是那个操纵生死的幕后黑手？
这就是所谓的“监察者”？
巨大的反差感让炎尊这种暴脾气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高维生物？”
那个眼镜男——监察者D，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完全没有一点作为俘虏的自觉。
他甚至还嫌弃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群闯进家里的野狗，“你们身上那股低维世界的土腥味真冲，离我的手办远点！”
他指着桌上几个看起来很精致的生物模型，眼神里满是心疼，“刚才那一拳谁打的？太粗鲁了！那是艺术品！你们破坏了我的数据采集，这报告我怎么写？”
“报告？”
炎尊终于回过神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上前一步，那柄已经冷却的巨斧重新燃起魔火，“老子把你劈成两半，你就知道报告怎么写了！”
呼！
巨斧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对着那个干瘦的眼镜男当头劈下。
这一斧要是劈实了，别说这个小个子，就连这栋楼都能给劈开。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巨斧在距离眼镜男头顶还有半米的地方，像是砍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
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炎尊虎口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空气中荡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就像是把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啧啧啧，野蛮人就是野蛮人。”
监察者D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稳稳地端着手里的咖啡杯，甚至还有闲心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这是维度屏障，懂吗？就像你们看漫画书，书里的人就算拿原子弹炸，也炸不到看书的人。”
他吸溜了一口咖啡，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恨不得把鞋底印在他脸上的优越感。
“我在这里只是个投影，我的本体在更高维度的观察站里喝下午茶呢。”
他放下杯子，随手在虚空中划拉了几下，似乎是在调取某种数据面板。
“本来呢，我是想看看这一届的‘种子’成色怎么样，顺便完成一下上面的清理指标。”
监察者D漫不经心地看着陈希，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没想到你们竟然能打爆清道夫，虽然那只是个残次品，但也算合格了。”
“行了，别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他从乱糟糟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满身杀气的众人。
“恭喜你们，通过了初级筛选。拿着这张‘合格证’，滚去下一层吧，别在这儿打扰我补番。”
那种语气。
那种态度。
就像是一个不耐烦的办事员，在打发一群来讨饭的乞丐。
在这个堆满了尸体和绝望的地方，在这个刚刚发生了惨烈厮杀的战场尽头。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论，也没有什么为了大义不得不为的苦衷。
有的，只是这种令人作呕的、平庸到了极点的敷衍。
杀人不过是工作。
虐杀只是为了数据。
那些惨死的生灵，在他眼里甚至不如一杯冷掉的咖啡重要。
陈希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勾起，但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老板，让我再试一次！”
炎尊不信邪，身上魔火暴涨，就要再次冲上去。
陈希伸出手，拦住了暴怒的炎尊。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层透明的维度屏障前。
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他甚至能看清眼镜男鼻翼两侧的油光，还有镜片后那双充满了不屑和无聊的小眼睛。
“你刚才说，999号是残次品？”
陈希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监察者D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999号是谁。
他皱着眉在面前的虚拟屏幕上翻找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你说那个只有一条腿的废料啊？”
他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那是上一批实验剩下的垃圾，本来早就该销毁了，结果那家伙像个蟑螂一样，把我的下水道堵了好几次。”
“怎么？那是你亲戚？”
监察者D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别逗了，那种连痛觉神经都被切断的低等生物，也配有人权？”
陈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沾满了血迹和油污的日记本。
日记本很破，边角都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
但在这一尘不染的维度屏障前，它显得那么刺眼，那么真实。
啪。
陈希把日记本贴在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
他的脸几乎贴着屏障，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里面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那你记不记得，是你亲手销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