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没有直接过去,他先拐了个弯,来到村里新开的门诊。
低矮的土坯房里,窗户擦得挺亮堂。
秦月正弯着腰,给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汉测量血压。
她神情专注,手指搭在听诊器上,目光盯着血压计的水银柱。
老汉则有些紧张地坐着,从来没见过这种洋玩意,好奇是咋治病的。
诊所开张没几天,来看病的人寥寥无几。
村里的老人们更信赖祖传的土方子或者山里的草药,对这套“穿白大褂、用铁疙瘩听胸口”的西医法子,总觉得隔着一层,不太放心。
秦月也不急,她知道改变观念需要时间,反正她打定主意留在老金沟,有的是耐心。
水银柱缓缓下降,秦月看着刻度,眉头微微蹙起。
“大爷,您这血压可有点高啊。”她松开气囊,摘下听诊器,语气温和却透着几分严肃。
“高压一百七十五,低压也快一百一了,是不是经常觉得头晕,眼花,有时候还心慌?”
老汉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对对!秦大夫,你咋知道的?这几个月,脑袋瓜子成天昏沉沉的,眼前冒金星,干点活儿就喘不上气!吃了好几副草药,也不见好……”
全村文盲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剩下的百分之十,勉强能认识几个字而已。
所以对什么科学治病,从来没有过了解,认为那都是蒙人的。
不管遇到啥病,总觉得喝草药就能治好了。
“您这是高血压,光吃草药调理可能不够了。”秦月解释道,语气尽量通俗。
“这血压就好比河里的水,压力太高了,容易把河堤冲坏,特别是脑袋里、心脏里的‘河堤’最要紧,要是崩了,那就是中风、心梗,要命的。”
为了能让老头容易理解,只能用这种通俗点的说法,打比方举例子。
老汉被她说得脸色发白:“那……那咋整?”
秦月转身,打开身后那个漆色半新的中药柜,里面大部分是她从县城医院申请来的、有限的西药。
她取出一小瓶白色药片,拧开盖子,仔细数了二十多片出来。
用一小张裁好的旧报纸包好,递给老汉。
“这是降压药,每天一片,早上吃。记住,一定要按时吃,不能断。平时吃饭,盐要少放,咸菜、大酱这些尽量少碰。也别干重活,别生气着急。”
秦月叮嘱得很仔细,对待每一位病人,她都能做到耐心细致。
“我这儿药不多,效果好的话,您让家里孩子去县城医院,挂个内科,让大夫再给看看开点药,这个病得长期控制。”
知道老头家里困难,所以这些药没收钱,本来秦月也没指望开诊所发财。
靠着轧钢厂年底的分红,就有上万块,所以钱对她来说没那么重要。
老汉接过那包药,听说不要钱,瞬间感觉占了便宜,还把病给看了。
“哎,哎,谢谢秦大夫!我记住了,记住了!”
小心翼翼地把药片揣进怀里最贴身的衣兜,可千万别整丢了。
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林北,老汉又笑了笑。
“哟,小北也来了!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佝偻着背,快步离开了诊所,仿佛生怕秦月反悔把药要回去。
秦月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把血压计收进箱子。
这才看向林北,一边摘橡胶手套一边说:“哟,林大忙人,怎么有空跑我这小庙来了?怎么,想起还欠我一礼拜的洗衣裳了?别以为我忘了啊!”
“忘不了,不就是洗衣裳的事儿,肯定兑现,现在……想请你出个诊,跟我走一趟。”
林北神情严肃,尽管他知道没救了,但仍旧抱着一丝希望。
“出诊?谁病了?”秦月看他神色不像开玩笑,也收起了调侃。
“就在老金沟,哑女家。”林北的声音低沉下去,“情况……可能很不好。老支书说,怕是没多少时间了。我想请你过去看看,还有没有办法,或者……至少能让她少受点罪。”
秦月一听是哑女,对这个女人并不熟悉,但林北都说出来了,肯定不会推辞。
背起那个印着红十字的药箱。
“走,前边带路。”
从诊所到哑女的家,走路不过五六分钟。
那是三间低矮土坯房。
林北走到院门前,抬手敲了敲那扇薄薄的木板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带着哭腔、急切的女孩声音,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开门的是婉清,身上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秋衣秋裤,头发凌乱小脸苍白,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了很久。
当她看清门外是林北时,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扑上来抓住林北的胳膊,声音颤抖得厉害
“林北哥!林北哥你来了!求求你,救救我娘!我娘…我娘她…她快不行了!”
婉清十八岁,虽然已经成年,但这种事情从未经历过。
眼看着娘躺在炕上,断断续续发出痛苦的呻吟,自己却是无能为力。
林北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先别哭,我这不是来了吗?你看,我把咱们村的秦医生也请来了,先进屋让秦医生看看。”
婉清得情绪,这才平静了下来。
看到秦月还有她背着的药箱,眼神瞬间有了光,连忙松开林北,胡乱抹了把脸,侧身让开。
“秦医生,快请进!快救救我娘!”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怪味。
草药味、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疾病特有的甜腥气。
家具简陋得可怜,只有一张土炕,一个旧木柜,两张歪腿凳子。
土炕上,薄被下,蜷缩着一个极其瘦削的身影。
那是山中美惠,她侧躺着,脸朝着墙壁,花白的头发散乱在枕上。
露出的半边脸颊深陷,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透着灰败。
婉清急切地冲到炕边,又想伸手去碰母亲,又怕惊扰她,只能转过头,焦急地看着林北和秦月。
双手飞快地比划着,这是她多年来和“哑巴”母亲交流的习惯。
林北却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婉清比划的手。
“婉清,不用比划,让你娘自己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