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兵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手里的猎枪往地上一拄,目光在林北脸上打了个转。
他听出外甥这话里有话,不是随便聊聊那么简单。
“遇到啥难处了?”李兵问得直接,“有事你就说,跟大舅还用得着拐弯抹角的?只要我能帮上忙,你尽管开口。”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离大舅近了些。
“大舅,村里集资的事,今天上午已经办妥了。”林北开口道。
这事儿就算不说,大舅也知道,上午那会儿舅奶也跟着投了钱,入了股份。
“钱凑齐了,接下来就得有人管账。我寻思着,得找两个靠得住的人,一个管账,一个管钱,收支两条线,这样既清楚,也保险。”
说着他看向大舅,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眼下我已经定了高连胜管账,他干了几十年会计,账目上的事熟,还差一个管钱的——我想来想去,身边这些人里头,最合适的就是你。”
李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好笑。
“我?”他指着自已鼻子,“小北,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我管钱?我这样儿像是管钱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那件磨得发亮的旧皮衣,又看看自已那双常年握猎枪、爬山的粗糙大手,忍不住摇头。
“我这个人散漫惯了,你让我在山里跑,打猎我在行,你让我坐屋里管账、数钱打算盘,我非得憋出病来不可。”
他把烟盒掏出来,又抽出一根叼上,却没急着点。
“再说,你让大舅管钱,村里人怎么看,会不会觉得咱们自家人把着钱,不放心,你这集资刚办成,正是要取信于乡亲们的时候,别因为我,给自个儿找麻烦。”
李兵划着了火柴猴,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风里很快散了。
人心这个东西,比想到的更加复杂。
“好意我领了,但这事儿,我真干不了,你趁早找别人。”
林北听着,没有急着反驳。
他知道大舅这性子,硬劝是劝不动的,得让他自已想明白。
“大舅,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别看你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心思比谁都细腻。”
用人这方面,没有任人唯亲,而是经过认真思考,最后才得出的结论。
李兵吐出一口烟,沉默着没接话,知道林北话还没有讲完。
“我就是觉得,你老这么在山里跑,不是长久之计,舅奶现在有了身子,打猎这行当,看天吃饭,今天打着有,明天打不着就空手,有个稳定的活计,每月有固定收入,你心里也踏实,舅奶那边也放心。”
过了好一会儿,李兵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小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把烟头在石头上掐灭,转过头看着外甥,“但我回老金沟,有我自已要办的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事情没解决之前,其他事绝不会插手分神。
“第一,找到书里记载的那座墓。不是图那些东西值钱,是为了让那些埋在地下的宝贝,能重见天日。那些是咱们老祖宗的东西,是国宝,不该就这么烂在地里,也不该落到裴龙海那种人手里,转手卖给洋鬼子。”
他放下手,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变得更沉。
“第二,找到裴龙海。那个老东西,我总觉得他没死,一定还藏在哪个角落。当年在盗洞里等死的那一回,让我明白了——他要的是我的命,不止是因为我知道太多秘密,更是因为我挡了他的财路。我们师徒一场,最后走到这一步,这笔账,得算清楚。”
他转过头,看着林北,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东西。
是心里的执念,是说不清楚的仇恨,以及等待了结的恩怨。
“你说的管账的事儿,好意我领了,但真干不了,我这个人,注定要在山里跑,要找那个墓,等那个老东西出现,实在是没心思干别的”
林北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大舅的性子,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他也知道,大舅刚才那番话里,藏着多少年的心结。
“大舅,书勤之前说的没错,老秃顶子山没有大型工程留下的痕迹,那个墓……”
话没说完,李兵就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李兵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
“书勤丫头分析得没错,从工程的角度看,确实不合理。但这不代表我的思路错了。”
从来没有想到,这土夫子的活儿,竟然和工程还能扯上关系。
他抬手指向远处,目光顺着那道绵延的山势缓缓移动。
“小北,你往那边看——从咱们脚底下往东,那一片山,你看出来没有,山势的走向像什么?”
林北顺着大舅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群山起伏,层峦叠嶂,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深沉的阴影。
那山势绵延不绝,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起起伏伏,浩浩荡荡……
“像一条龙。”林北脱口而出。
但紧接着,他就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山势虽然磅礴,却总觉得缺了什么,像一条没有脑袋的龙,身子虽然完整,却没有点睛之处。
李兵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自豪。
“行啊,你小子眼力不错,还能看得出像条龙。”他把手收回来,负手而立,语气里透着老江湖的从容。
“这叫青龙入海。赶上下雨天,山里起雾的时候,云雾缭绕,那些山脊若隐若现,就像一条青龙,在海浪里翻涌。”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林北和姜书勤刚才坐着的那片山坡。
更准确地说,是指向整座老秃顶子山。
“而龙头所在的位置,就是咱们脚底下踩着的老秃顶子山。”
林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你看,”李兵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慨。
“这么好的风水宝地,龙头的脖颈位置,却被切了一刀,就是那条通往金矿的山谷。”
好好的一条青龙,硬生生被斩成了残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