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却转向了白荷。
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接下来的话，是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
“对于盗墓团伙里的内幕消息，我不是很了解。”
白荷低着头，看着自已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晃动。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从周阳身上移到李兵身上，又从李兵身上移回来。
“还是我来说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润润嗓子，又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已一点勇气。
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开始了她的叙述。
“四九城那边，最近抓到了一伙盗墓贼。都是些小喽啰，上不了台面的那种。但他们在审讯的时候，供出了一个名字——裴龙海。”
李兵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那根已经灭了的烟，没有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已无关的事。
但林北注意到，大舅的手指微微用力，烟卷被捏得变了形。
白荷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稳，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排练了很多遍的故事。
“当年那件事，真正要下黑手除掉你的，其实就是裴龙海。
从一开始，就是他布的局。你挡了他的路，你知道的太多了，他容不下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李兵，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那些话像是压在心底很多年了，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说完。
“我现在解释这些，并不是为了求你的原谅。”白荷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只是为了当年的事情，能有个交代。”
堂屋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那两条小猎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
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落在身上的苍蝇。
树上的灰喜鹊，叽叽喳喳叫着。
李兵端坐在太师椅上，凝视着白荷。
这个曾经被自已一手带起来、算是半个徒弟、又是半个女人的女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瘦了，老了，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不再乌黑。
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还是那样让人着迷。
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
“你讲的这些，其实我已经猜到了。”
把手里那根被捏变形的烟放到桌上，用茶杯压住，抬起头，看着白荷。
“当听你亲口说出来，心里还真是有点不痛快。我跟那老东西之间的师徒情分，算是彻底了结了。”
李兵没有记恨过团伙里的人，知道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什么事情都能想开了。
“我没死，算我命大。而我替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也算是还了当初的恩情。两清了。”
白荷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指节泛白。
李兵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白荷身上移开，落在那架镂空雕刻的屏风上。
松鹤延年的图案，刀法精细，鹤的翅膀雕得薄如蝉翼，松针根根分明。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今天这样的会面方式，其实是我早就预料到的，那老东西盯着那本书里的宝藏，整整盯了半辈子。他肯定会出现在这里的。”
周阳一直没有插话。
坐在那里，听着两个人把陈年旧事一件件翻出来，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等白荷说完，等李兵说完，他才开口。
“李兵同志，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语气诚恳。
“这次我跟白荷两个人来到塔和，目的就是为了抓住这只老狐狸，追回那些被倒卖的国宝。
我们对裴龙海的了解，远不如你。所以，希望你能够提供援助，希望能够再次联手合作。”
李兵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上。
他又抽出一根，递给白荷。
白荷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夹在指间，却没有点上。
她就那么夹着烟，低着头，看着烟卷前端那截白色的烟纸。
李兵深吸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慢吐出来。
目光穿过烟雾，看着对面的白荷，又看着旁边的周阳。
“以我对那老东西的了解，当下你们在明处，他在暗处。你们的一举一动，人家全都知道。可以说，他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但你们却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周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不会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次的行动极为隐秘，公安局内部都做了保密措施。再说我俩都是便装出行，裴龙海就算再聪明，偌大的火车站，也不可能盯着我俩的举动。”
李兵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几分嘲讽，也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想要盯紧你们，何必去火车站？”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守着公安局和女子监狱两个点，就足够了。”
不管有什么行动，肯定这两个点会有大动作。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二人被裴龙海利用，让他们做了领路人。
周阳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兵继续说下去，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给两个学生上课。
“裴龙海这个人，精明的很。他在四九城躲了这么些年，也没有人察觉到他的行踪。
你们抓到那些盗墓的，不过是一些门外汉、小喽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消息，是他故意放出来的。
为的就是让你们有所行动，带着他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