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一声问候,白荷先是愣了几秒钟。
她抬起头,看着李兵,那双曾经明亮如刀锋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很快就被她眨掉了。
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很好。”
李兵靠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那张脸比几年前瘦了许多,颧骨凸出来,下巴也尖了,皮肤白得有些发青,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又移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也不如从前了,骨节突出,青筋隐现,指甲剪得很短,有几根手指上还带着干活留下的茧子。
“你的脸色比你说话要诚实。”李兵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荷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无奈。
“我被关在监狱里,每天都要劳动改造。下地干活,搬砖运土,大部分时间都见不着太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也能说得过去。
李兵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五张“大黑十”,崭新的。
把钱放在桌上,往白荷那边推了推。
“这些钱你拿着,吃点好的,多补一补。你现在太瘦了,没有年轻时候好看。”
白荷看着桌上那五张钞票,愣了一下。
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摇了摇头。
“兵哥,这钱我不能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当初害他的人当中,自已也是参与者。哪里还有脸面要人家的钱。
她伸出手,把钱推了回去。
李兵没动,看着那五张钞票被推回来,又伸出手,把钱重新推过去。
白荷又推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来回推了几回,谁都不肯让步。
最后,李兵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把干柴。
李兵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钱,直接塞进了她的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指合拢,让她攥住那五张钞票。
白荷没有再推辞。
她低着头,看着自已攥着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
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初春的桃花,很淡,但很好看。
“我年轻时候的样子,”白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已听,“原来你还记得呢。”
李兵松开了她的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或许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情分,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想再提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当初没有那档子事儿,或许他们早就成了两口子。
只能说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李兵又转过头来,看着白荷,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记得。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白荷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五张钞票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
屋里安静了下来。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窗外,那两条小猎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了起来,竖着耳朵,朝院门口张望,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又趴下了。
林北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行了,你们先聊着。”他说,“我去一趟县城。”
李兵抬起头看着他:“现在去?”
“嗯。”林北把外套穿上,整了整领子,“早点去,早点把事情办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李兵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小心点。”
林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轻松,也有几分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两条小猎犬看见他,摇着尾巴跟上来,他弯腰摸了摸它们的头。
低声说了句什么,狗就不跟了,乖乖趴回墙根底下。
大卡车还停在院门外,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林北跳上驾驶室,发动引擎,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院门,拐上通往县城的路。
从老金沟到县城,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林北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
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股庄稼特有的清新。
把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另一只手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
很快,八角楼到了。
林北把车停在大街边上,熄了火,跳下车。
街面上很宽敞,别说停一辆卡车,就是停一排也没人管。
这个年代还没有交警贴罚单这回事,车随便停,只要不挡道就行。
他跨过门槛,走进大堂。
就在迈步进去的一瞬间,心之眼悄然开启。
整座八角楼的内部情况,如同一副清晰的3d图像,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底层是一些普通的客人,大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唠嗑消遣。
有几个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响;有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边说边笑。
还有一个老头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看得入神。
二楼是雅间,门都关着,里面没有人。
三楼是客房,由于正在翻修的缘故,基本没有客人入住。
走廊里堆着一些杂物,墙上搭着脚手架,地上散落着石灰和碎砖头。
他的目光继续往后延伸,穿过大堂,穿过一道小门,来到了后堂。
所谓的后堂,其实就是八角楼的后门,连接着后方修建的一排平房,总共三间屋子,可以供给客人居住。
两间住着客人,另一间空着。
其中一间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中年男人。
老头的气息有些微弱,甚至有几分病态,这正好符合白荷说的特征。
看来那个女人没有撒谎,裴龙海确实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