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岭的风,终于停了。
苏妙站在水潭边,看着那池恢复清澈的潭水,恍惚间有种不真实感。三天前那场生死搏杀还历历在目——白无心狰狞的面孔,冰冷的双手,还有谢允之那道斩断一切的剑光。此刻阳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仿佛那些诡异和恐怖从未存在过。
“在想什么?”谢允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伤还没好全,走路还有些跛,但坚持要陪她来。
“在想,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苏妙轻声道。
谢允之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白无心被封印在阴阳眼里,圣教群龙无首,大皇子已死,柳氏伏法。该结束的,都结束了。”
“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安。”苏妙摇头,“那天被吸进阴阳眼的黑衣人有几十个,就算白无心用他们炼了血傀儡,数量也对不上。还有……外祖母的信里提到,圣教背后似乎还有更大的势力,只是没来得及细说就……”
她没说完,但谢允之明白她的担忧。这场博弈,他们虽然赢了眼前这一局,但暗处是否还有看不见的手,谁也不敢保证。
“不管怎样,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谢允之握住她的手,“医馆需要你,杭州的百姓需要你。至于那些看不见的威胁,我们慢慢查。”
苏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阳光温暖,山风轻柔,这一刻,她不想再去想那些烦心事。
回到陆家村,陆婆婆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苏妙和这位坚韧的老妇人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陆婆婆的儿子陆寻虽然不善言辞,但办事靠谱,这次多亏了他带路和接应。
“苏姑娘,你们要走了?”陆婆婆拉着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
“嗯,回杭州。”苏妙道,“婆婆,您跟我一起去吧。杭州繁华,生活也方便些。”
陆婆婆摇头:“我老了,离不开这片山。这里有我的根,有阿寻他爹的坟。你们年轻人去闯吧,我守着。”
苏妙也不强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配的养生丸,您每天吃一粒,对身体好。还有这些银子……”
“银子不要。”陆婆婆推辞,“你们帮了村里这么多,我哪能再要钱?”
推让再三,苏妙只好收回银子,但把养生丸留下了。临行前,她又给村里几个老人孩子看了看病,留下足够的药材。
回杭州的路上,队伍比来时轻松了许多。萧寒带着亲兵在前面开路,谢允之和苏妙坐马车,文谦和小桃在另一辆车里。陆寻骑马跟在后面——他说要送他们到杭州,顺便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马车辚辚向前,穿过山林,穿过田野,穿过一座座村镇。苏妙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阿秀的死,还有林嬷嬷假扮陆婆婆的事,我总觉得背后还有文章。”
谢允之点头:“柳氏虽然伏法,但她经营多年,不可能只有林嬷嬷一个心腹。那些暗中为她效力的人,恐怕还在暗处。”
“还有圣教的余孽。”苏妙补充,“白无心虽然被封,但圣教在全国还有不少分坛,那些教徒不可能一夜之间消失。”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这场仗,还没打完。
回到杭州时,已经是九月底。
西湖边的桂花开了,满城飘香。济世堂的门前排着长队——这半个多月苏妙不在,不少老病号都盼着她回来。小桃一下马车就惊呼:“小姐,您看!这么多人啊!”
苏妙也吓了一跳,连忙进门。坐诊的是文谦请来的一位老大夫,姓周,据说以前在太医院待过,告老还乡后被文谦请来临时顶班。周大夫见苏妙回来,如释重负:“苏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这些天可累死老夫了!”
苏妙笑着道谢,然后换衣坐诊。一忙就是一整天,连午饭都没顾上吃。谢允之也不催她,就坐在一旁帮忙抓药、递茶,偶尔和病人聊几句,一派岁月静好。
傍晚关门时,苏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小桃给她捶背,心疼道:“小姐,您明天别接这么多病人了,慢慢来嘛。”
“没事。”苏妙揉揉眼睛,“看到他们病好了,我心里高兴。”
谢允之递过一杯热茶,轻声道:“明天我帮你分担些,抓药记账我都学会了。”
苏妙接过茶,心里暖暖的。这样的日子,平淡却真实,正是她想要的。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苏妙每天坐诊,谢允之帮忙打理药房,小桃负责接待和打扫,文谦偶尔来指点疑难杂症。周大夫被正式聘为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和文谦轮流值班,苏妙终于不用天天从早忙到晚。
陆寻在杭州住了几天,见一切安稳,便告辞回苏州。临行前,苏妙托他继续留意鬼哭岭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她。
赵弈时不时来串门,每次来都要蹭一顿饭,顺便说说《江南新报》的进展。报纸已经发行到江南各大城市,销量稳定,广告收入可观。他还按照苏妙的建议,开辟了“寻医问药”专栏,专门登载各种养生知识和民间偏方,很受欢迎。
苏文渊也常来。他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被朝廷重新启用,外放到杭州府做通判。虽然不是升官,但杭州富庶,比京城舒心。他感激苏妙的救命之恩,几次三番想报答,苏妙都婉拒了。
“二哥,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苏妙认真道,“往后你在杭州好好当官,我在杭州好好行医,互相照应就行。”
苏文渊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十月的一天,苏妙正在坐诊,忽然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但眼神温和有神。他进门后也不排队,径直走到诊桌前,轻声道:“苏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妙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气质不凡,不像寻常百姓。她想了想,让周大夫先顶一会儿,带他去了后院。
“阁下是?”
中年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太医院”三个字。苏妙一愣:“您是太医院的?”
“正是。”男子微笑道,“在下姓沈,太医院院正。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求。”
太医院院正,那可是太医之首,皇上身边的红人。苏妙连忙请坐,奉茶。
沈院正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苏大夫,您给皇上解毒的事,皇上都告诉我了。您的医术,在下佩服。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宫里最近出了件怪事。”沈院正压低声音,“淑妃娘娘忽然病了,病得很奇怪——白天好好的,一到夜里就发热说胡话,请了多少太医都看不好。皇上龙体刚康复,不宜操劳,便让在下想办法。在下思来想去,觉得这病蹊跷,恐怕不是寻常医理能解释的。”
苏妙心头一动:“您是怀疑……”
“怀疑有人搞鬼。”沈院正点头,“淑妃娘娘是大皇子的生母,大皇子被赐死后,她一直郁郁寡欢。但这病来得太突然,症状也太诡异,不像普通的风寒或心疾。在下听说您懂些……特殊的医术,所以想请您进宫看看。”
特殊的医术——这是委婉的说法,其实指的是药王谷的秘术。苏妙沉吟片刻,道:“沈院正,我不是太医,贸然进宫,怕是不妥。”
“皇上已经应允了。”沈院正道,“皇上说,苏大夫是民间神医,不拘礼法。您若肯去,就是帮了朝廷大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妙不好再推辞。她想了想,道:“好,我去。但要带一个人。”
“谁?”
“肃王殿下。”苏妙道,“有他在,我心里踏实些。”
沈院正笑了:“那是自然。肃王殿下与您的事,皇上都知道了。皇上说,只要您肯去,什么条件都好说。”
三日后,苏妙和谢允之再次进京。
这次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没有追捕,没有阴谋,只是单纯地进宫看病。马车里,苏妙靠在谢允之肩上,轻声道:“你说,淑妃这病,会不会和圣教有关?”
谢允之摇头:“难说。淑妃虽然是大皇子生母,但大皇子犯的是谋逆大罪,她一个深宫妇人,应该不敢再搞什么动作。”
“可万一呢?”
“万一真是圣教余孽作祟,那就顺手除了。”谢允之淡淡道,“正好,也看看那些暗处的老鼠,到底还藏了多少。”
进宫后,沈院正直接带他们去了淑妃的寝宫。
淑妃躺在床上,面容憔悴,双目紧闭。苏妙先看了看她的面色——苍白中透着诡异的潮红,嘴唇干裂,像是长期发热。翻开眼皮,眼白处有细小的血点,排列成奇怪的形状。
“这是……”
她凑近细看,那些血点竟然组成了三个小三角形,叠在一起——圣教的标记!
“果然是他们!”苏妙心头一凛。
她继续检查,在淑妃的耳后、手腕、脚踝都发现了类似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过。最诡异的是,这些痕迹会随着时间移动——早上在耳后,中午就到了手腕,夜里又到了脚踝。
“是‘游魂针’。”苏妙想起秘录里的记载,“一种用特殊手法刺入穴位的毒针,针入体内后会随着气血游走,每到一处就破坏一处经脉。白天阳气重,针会往下走;夜里阴气重,针会往上走,所以症状昼夜不同。”
沈院正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世上竟有如此诡异的毒术?”
苏妙点头:“药王谷秘录里有记载,但这种毒针早就失传了,怎么会出现在宫里?”
“那……能解吗?”
“能,但要找到针的位置。”苏妙取出金针,“我需要在她身上施针,逼出毒针。这个过程很痛,要劳烦几位宫人按住她。”
沈院正连忙安排。苏妙让淑妃服下麻醉散,然后开始施针。金针一根根刺入穴位,轻轻捻转,感应着气血的流动。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锁定了毒针的位置——在淑妃心脉附近,正在缓缓向心脏移动!如果再过几天,毒针入心,神仙难救。
苏妙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根特制的长针,对准位置,猛地刺下!
淑妃身体剧颤,发出一声闷哼。苏妙缓缓抽出长针,针尖上果然带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呈暗红色,正是游魂针!
“取出来了!”沈院正惊喜道。
苏妙却脸色凝重,因为她发现,那根游魂针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柳”。
柳?柳氏?
她猛地想起,柳氏娘家在江南,世代经商,和苗疆似乎有些往来。如果游魂针是柳氏提供的,那淑妃的病,很可能是柳氏生前就布置好的后手!
“怎么了?”谢允之见她脸色不对,低声问。
苏妙把针给他看。谢允之也看到了那个“柳”字,眼神一凛。
“柳氏虽然死了,但她的人还在。”他沉声道,“而且能把手伸进宫里,说明她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场仗,确实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