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两岁那年的春天,杭州的桃花开得格外好。
苏妙正带着安安在院子里捡花瓣,门房来报,说京城的信到了。信封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像是描过很多遍的样子。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小安的字。
信很短。开头是“皇叔皇姐安好”,中间说想念安安,想来杭州看看。末尾那一句,她看了很久——
“皇姐,朕已经十五了,能做自己主了。”
十五岁。苏妙捏着信纸,想起当年在宫里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才七八岁,瘦瘦小小的一个,坐在龙椅上,腿都够不着地。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努力绷着小脸,可眼睛里全是惶恐。
“他想来,就让他来吧。”谢允之走过来,把安安举起来骑在自己肩上,“安安,你小皇叔要来了。”
安安听不懂,但被举高了就开心,咯咯笑着去够头顶的桃花枝子。
苏妙给京里回了信。只有一个字:好。
一个月后,小安来了。
他没摆皇帝仪仗,只带了几个贴身随从,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衫,远远看去就是个清秀的少年郎。可走近了,苏妙还是看出了不同——他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嘴角含着得体的笑,浑身上下都是宫里头练出来的规矩。
直到他看见安安。
“安安!”
那层规矩像冰一样化了。小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将安安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安安被转得晕乎乎,却也不怕,睁着大眼睛看他。
“安安,叫皇叔!快叫皇叔!”
安安眨眨眼,脆生生地叫:“皇叔!”
小安乐得眼睛都弯了,抱着他亲了好几口:“安安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在襁褓里,现在都会跑了!皇叔教你认字好不好?皇叔带了好多书来……”
苏妙站在一旁,看着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才是十五岁该有的样子。
小安在杭州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王府的院子里天天都有笑声。
小安教安安认字。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上大大的“人”字,指着说:“安安,这是人。”
安安跟着念:“人。”
“对!这是天。”
“天!”
“这是地。”
“地!”
小安教得起劲,安安学得认真,没几天就认了十几个字。小安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夸:“我侄儿聪明!比朕小时候聪明多了!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认字可没这么快!”
苏妙听了就想笑。她可是知道的,小安三岁就开始启蒙,五岁就能背《千字文》。但他现在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像安安真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小孩。
有时候小安也给安安画画。他画工一般,画个桃子像石头,画只兔子像一团棉花。可安安喜欢,每次都捧在手里看半天,然后认认真真收起来,藏在枕头底下。
“安安藏什么呢?”苏妙问。
“皇叔画的!”安安一本正经,“安安的!”
有一天傍晚,苏妙去书房找小安,发现他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桌上摊着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那个小的是安安,大的是他自己。
“画得真好。”她走进去。
小安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画藏起来。但看见是她,又停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皇姐……朕画得不好。”
“好。”苏妙认真地说,“安安会喜欢的。”
小安低头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皇姐,朕小时候,没有人给朕画过画。”
苏妙心里一紧。
“先帝……他很忙。母后……也不怎么见朕。”小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小时候,常常一个人待着。有时候想,要是有人能陪朕玩一会儿就好了。”
苏妙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现在有人陪你了。”她说,“你有安安,有皇叔,有皇姐。”
小安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皇姐,朕有时候觉得,来这里就像做梦一样。”他说,“安安那么可爱,皇叔那么温和,皇姐……皇姐对朕这么好。朕在宫里,从来不敢想这些。”
苏妙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当年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孩子。那时候她只觉得他可怜,那么小就要扛起整个天下。现在她明白了,可怜的不是皇帝,是小安。
“以后想来就来。”她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小安点点头,用力眨眨眼,把那些泪光逼回去。
小安走的那天,安安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
“皇叔不走!皇叔陪安安玩!”
小安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安安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脸。
“皇叔要回去当皇帝了。”小安轻轻拍着他的背,“等安安长大了,皇叔再来陪安安玩。”
“安安不要长大!”安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安安要皇叔!”
小安的眼眶也红了。他把脸埋在安安的小肩膀上,闷声说:“皇叔也舍不得安安。”
苏妙站在一旁,没有去拉。谢允之揽着她的肩,也没有动。
好一会儿,小安才放开安安。他站起身,用力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安安的小手里。
“这个给安安。皇叔亲手刻的。”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佩,巴掌大,雕着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雕工粗糙,边角还有些毛刺,但能看出来刻得很用心。
安安捧着玉佩,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
小安上了马车。马车辚辚向前,渐渐远去。
安安忽然迈开小腿追上去:“皇叔再见!皇叔再来!”
马车没有停,但帘子掀开了,一只手伸出来,用力挥了挥。
安安追不动了,站在那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苏妙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皇叔还会来吗?”安安问。
“会。”苏妙说,“他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安安把玉佩贴在脸上,小嘴瘪了瘪,终于没再哭。
那天晚上,苏妙哄安安睡觉。安安躺在小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
“娘,皇叔一个人在宫里,会不会怕?”
苏妙愣了一下。
“他教安安认字的时候说的。”安安眨巴眨巴眼,“他说,宫里好多人,但他有时候怕。”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低头亲了亲安安的额头。
“不怕。”她说,“皇叔长大了。而且他知道,这里有我们。”
安安点点头,抱着玉佩,慢慢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安安的小脸上,落在那枚粗糙的玉兔上。
苏妙看了很久。
她想,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皇帝,大概也在回京的路上,看着同一轮月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