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谢允之脸上,苏妙看了很久,才确定不是做梦。
他瘦了。
才分开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夜没睡。身上的衣裳还是那天晚上穿的那件,皱巴巴的,沾着泥点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可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是她熟悉的东西。
苏妙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允之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他身上有股不好闻的味道,尘土、汗味,还有一点血腥气。可苏妙顾不上这些,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这些天她一直撑着。在宫里面对皇后时撑着,被齐王威胁时撑着,收到那封让她离京的信时撑着,抱着安安逃命时撑着,在江心被人堵住时也撑着。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撑不住了。
可现在他回来了,她不用撑了。
谢允之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孩子。
屋里安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苏妙才想起他还睡着,赶紧擦了擦眼泪,拉着谢允之进了屋,轻轻关上门。
谢允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安安。
安安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挂着点口水,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谢允之看了很久,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缩回来。
“手脏。”他轻声说。
苏妙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她去打了盆水,让他洗脸洗手。谢允之洗了,洗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洗完坐在桌前,苏妙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一口喝完。
“你怎么出来的?”苏妙问。
谢允之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放的。”
苏妙愣住了。
皇上放的?
不是关起来了吗?不是不让任何人探视吗?
谢允之看出她在想什么,轻声道:“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关是真的关,放也是真的放。只是放的时机,得合适。”
苏妙听得糊涂。
“什么意思?”
谢允之道:“我认的那件事,牵扯太大。皇上不能让人知道他轻易放了我,得等风声过去,等齐王那边的人闹起来,等他们露出马脚。这几天,齐王的人确实动了,想劫狱,想灭口,想了很多办法。皇上的人一直盯着,等他们动得差不多了,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齐王的死,也是真的。他确实是自尽,但不是畏罪,是被逼的。他知道自己完了,不想牵连更多人。”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先帝的事呢?你认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谢允之看着她,目光复杂。
“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这话和谢衍说的一样。
苏妙等着他往下说。
谢允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先帝驾崩那晚,我确实在场。那时候我十五岁,被召进宫,说是先帝要见我。我进去的时候,先帝还活着,躺在床上,身边只有几个太监。他看见我,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我凑近听,他只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
“‘快走’。”
苏妙愣住了。
快走?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谢允之道,“我刚走出寝殿,就听见里面乱了。太监喊,宫女哭,说先帝驾崩了。我当时小,不懂事,只知道害怕,跑回去找母妃。母妃让我什么都别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些年我一直没说过。皇上登基后,对我不错,我知道他是好皇帝,这事就不该再提。可齐王逼得太狠了,他要的是我的命,是妙妙和安安的命。我只能把这事翻出来。”
苏妙问:“那你认的到底是什么?”
谢允之道:“我认的是,先帝死的时候,我在场。至于他死前说了什么,我没说。别人问,我就说记不清了。记不清,就没法查。没法查,这案子就悬着。悬着,齐王的母妃就脱不了干系。她当年是伺候先帝的人,先帝死那晚她也在,她做了什么,谁知道?”
苏妙明白了。
他没说真话,也没说假话。
他把水搅浑了。
浑水里,才好摸鱼。
“那现在呢?齐王死了,他母妃呢?”
“关起来了。”谢允之道,“皇上下的令,说是彻查。查多久,不知道。反正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苏妙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谢允之看着她,忽然问:“妙妙,你怪我吗?”
苏妙愣了一下。
“怪你什么?”
“怪我没提前告诉你。”谢允之道,“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让你一个人带着安安逃命,让你在江心差点被人杀了。”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怪过。”
谢允之低下头。
苏妙又道:“可后来想明白了。你不告诉我,是为了我好。告诉我了,我就演不像。演不像,齐王就会看出来。他看出来了,咱们就都完了。”
谢允之抬起头,看着她。
苏妙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但还是笑着。
“所以我不怪你。我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只是害怕。怕你真的回不来了。”
谢允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对不起。”
苏妙摇摇头,没说话。
两人在桌前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四更天了。
安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谢允之看着安安,忽然道:“他在江心吓着了?”
苏妙点点头。
“哭了很久,这几天晚上总醒。”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安安的脸。
他伸出手,这次没缩回去,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头发。
安安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看了半天,忽然眼睛亮了。
“爹爹!”
他爬起来,扑进谢允之怀里。
谢允之抱着他,眼眶红了。
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爹爹你去哪儿了?安安想你了!娘亲也想了!娘亲晚上偷偷哭,安安看见了!”
苏妙在旁边哭笑不得。
这孩子,什么都往外说。
谢允之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
“是吗?娘亲哭了?”
安安使劲点头:“哭了!哭了好几次!安安给娘亲擦眼泪,娘亲说没事,可安安知道,娘亲就是想爹爹了!”
谢允之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
“爹爹也想你们。”
安安高兴了,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谢允之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安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路上的事,说江里的事,说那些坏人,说那些箭,说他害怕。
谢允之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把安安抱紧,轻声说:“不怕,爹爹来了。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安安点点头,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肩上又睡着了。
谢允之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苏妙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
谢允之轻声道:“在想以后。”
“以后怎样?”
谢允之转过头,看着她。
“以后,咱们不回京城了。”
苏妙愣住了。
“不回京城?”
谢允之点点头。
“皇上那边,我辞了王位。以后不是什么肃王了,就是个普通百姓。咱们就住在这儿,或者找个更偏僻的地方,种点地,养点鸡,安安长大了想读书就读书,想做买卖就做买卖,想干什么干什么。”
苏妙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问:“你想好了?”
谢允之点头。
“想好了。这些年我装闲散王爷,装得自己都信了。可这次的事让我明白,装得再像,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躲不开。齐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不想再让咱们一家三口过那种日子。”
他握住苏妙的手,轻声道:“妙妙,你愿意吗?”
苏妙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什么不愿意的?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当什么王妃,是你非要娶我的。”
谢允之也笑了。
“那咱们就说定了。”
“说定了。”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安安醒来,看见谢允之还在,高兴得不行,缠着他玩了一上午。谢允之陪他在后院看鱼,陪他捉蝴蝶,陪他堆沙子,累得满头大汗,安安还嫌不够。
苏妙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林秀在厨房做饭,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嘴角也带着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安坐在谢允之腿上,非要爹爹喂。谢允之就一勺一勺喂他,喂得慢了点,安安还催。
“爹爹快点!安安饿了!”
谢允之笑着喂他,眼睛里全是宠溺。
苏妙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允之,有个人,我想问问你。”
谢允之抬起头。
“谁?”
“谢衍。”
谢允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见过他了?”
苏妙点点头。
“他说他是先帝的养子。还说……他是皇上的人。”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把安安交给林秀,让她带去后院玩。
等安安走了,他才开口。
“谢衍的事,说来话长。”
苏妙等着他往下说。
谢允之道:“他确实是先帝的养子,但也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谢允之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是先帝的私生子。”
苏妙愣住了。
私生子?
“他的生母是个宫女,生下他就死了。先帝不好认他,就说是养子,养在宫里。可谁都知道,他长得像先帝,尤其是眉眼,和先帝年轻时一模一样。”
苏妙想起谢衍那张脸,想起那双和谢允之有些相似的眼睛。
“那他和你……”
“没有血缘关系。”谢允之道,“先帝收养他,给他姓谢,但他和我不是亲兄弟。只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分和亲兄弟差不多。”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为什么要帮我?”
谢允之道:“我托的。”
苏妙愣住了。
“你托的?你不是被抓了吗?”
谢允之点点头。
“被抓之前,我让人给他送了信。告诉他,万一我出事,让他护着你们。”
苏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原来谢衍的出现,不是偶然。
“那他现在呢?”
谢允之道:“还在京城。有些事,需要他收尾。”
他顿了顿,看着苏妙。
“妙妙,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苏妙想了想,把谢衍说的那些话,包括先帝养子的事,包括皇上的人的事,包括那块玉佩的事,都说了。
谢允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块玉佩,是御赐的。拿着它,等于拿着圣旨。他给你这个,是让你在最危险的时候保命用。”
苏妙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凉凉的。
“那他现在……”
谢允之摇摇头。
“别担心他。他那人,命硬。”
两人都沉默了。
后院传来安安的笑声,咯咯的,像银铃一样。
苏妙听着那笑声,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不管谢衍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目的,至少这一刻,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
这就够了。
傍晚的时候,谢允之说出去走走。苏妙陪他一起,沿着镇子外的田埂慢慢走。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稻田里泛着金色的光。远处有农夫赶着牛回家,慢悠悠的,像是画里的人。
谢允之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看着远处的山。
“妙妙,你说,咱们以后种点什么好?”
苏妙想了想,道:“种稻子吧。安安爱吃米饭。”
谢允之点点头。
“再种点菜,种点瓜果。你喜欢吃什么就种什么。”
苏妙笑了。
“那得种多少?我喜欢吃的可多了。”
谢允之也笑了。
“那就多种点。反正地多。”
两人继续往前走。
苏妙忽然想起一件事。
“允之,你说不回京城了,那你的那些旧部呢?阿青他们呢?”
谢允之道:“阿青跟我出来了。其他人,愿意跟来的就跟来,不愿意的,我给了银子,让他们自谋生路。”
“那咱们以后住哪儿?就住这个宅子?”
谢允之摇摇头。
“这宅子是临时住处。我在南边买了块地,靠山傍水,离镇子不远,又够清静。等那边收拾好了,咱们就搬过去。”
苏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的靠谱多了。
她以为他只是临时起意,没想到早就安排好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谢允之笑了笑。
“去年。想着万一哪天不想在京城待了,有个去处。”
苏妙忍不住笑了。
这人,真是什么都提前想好了。
夕阳落下去,天边只剩下一点余晖。
两人往回走,远远看见镇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苏妙忽然问:“允之,你后悔吗?”
谢允之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苏妙道,“要不是娶我,你还是那个闲散王爷,不用惹这些麻烦,不用得罪齐王,不用背井离乡。”
谢允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
他伸手,把苏妙拉进怀里。
“妙妙,我最后悔的,是没早点娶你。”
苏妙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远处传来安安的喊声。
“爹爹!娘亲!回来吃饭了!”
两人回头,看见安安站在宅子门口,冲他们使劲挥手。
林秀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
谢允之牵着苏妙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安安跑过来,扑进谢允之怀里,被他一把抱起来。
“爹爹,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吃肉!”
“好,吃肉。”
“还要吃蛋羹!”
“好,蛋羹。”
“还要吃……”
安安掰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数不清,索性不数了,搂着谢允之的脖子撒娇。
苏妙跟在他们身后,看着那父子俩的背影,心里满满的。
走到宅子门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块玉佩还在她怀里。
谢衍给的。
她摸了摸,凉凉的。
这个人,以后还会再见到吗?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
暮色里,山路蜿蜒,不知道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