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日子，比之前几个地方都安静。

    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河水清澈见底，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木屋盖在河边，窗子对着山，早上推开窗，能看见雾气从山脚慢慢升起来。

    安安很快喜欢上了这儿。每天早起就拉着苏妙去河边看鱼，看完了还要捉蝴蝶，捉完了蝴蝶又要去山上采野花。苏妙跟着他跑来跑去，累得腰酸背痛，他倒是一点不累，晚上睡觉前还要问“明天去哪儿玩”。

    谢允之话少了些。白天陪安安玩的时候还好，一到晚上，就坐在河边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苏妙有时候陪着他，有时候自己先睡，睡醒一觉，他还没回来。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上的病，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

    这天傍晚，苏妙做好饭，让安安去喊爹爹回来吃饭。安安跑到河边，拉着谢允之的手往回拽。

    “爹爹，吃饭了！娘亲做了好吃的！”

    谢允之被他拽着走，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饭桌上，安安吃得欢，小嘴上沾着米粒，还要伸手去够远处的菜。苏妙给他夹过来，他大口大口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说好吃。

    谢允之看着他，忽然问：“安安，你喜欢这儿吗？”

    安安使劲点头。

    “喜欢！有鱼，有蝴蝶，还有山！比之前的地方都好！”

    谢允之笑了笑。

    “那咱们就在这儿住下，不走了。”

    安安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安安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搂着谢允之的脖子使劲亲。

    苏妙看着他们，心里却沉甸甸的。

    不走了？

    能不走吗？

    吃完饭，安安困了，苏妙哄他睡了，出来找谢允之。

    他果然又在河边。

    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道：“想我哥。”

    苏妙没说话。

    谢允之继续道：“小时候，我哥对我挺好的。那时候父皇还在，我们几个皇子天天在一处读书。我功课不好，我哥就偷偷帮我写。后来被先生发现了，我哥替我挨了打，一句都没供出我。”

    苏妙听着，心里酸酸的。

    “后来呢？”

    谢允之道：“后来父皇死了，我哥登基。他让我留在京城，给我封王，给我府邸，给我一切想要的。可我那时候不懂，觉得他是在防着我，不让我离开他的眼皮底下。”

    他看着河面，目光悠远。

    “现在才明白，他是真的为我好。他怕我离开京城，被别人利用，被别人害了。他一直护着我，护了二十年。”

    苏妙握住他的手。

    “他知道的。”

    谢允之摇摇头。

    “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你想回去跟他说吗？”

    谢允之看着她。

    “妙妙，你想让我回去吗？”

    苏妙没回答。

    她不想让他回去。

    太危险了。

    可她也不能拦着他。

    那是他哥。

    她想了很久，才开口。

    “允之，你自己决定。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跟着你。”

    谢允之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谢谢你。”

    苏妙埋在他怀里，轻声道：“谢什么。”

    两人就这么抱着，很久没说话。

    月亮升到中天，河面更亮了。

    安安在屋里喊了一声，苏妙起身进去看他。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这孩子，以后会记得这些吗？

    会记得在山谷里追蝴蝶捉鱼的日子吗？

    会记得爹爹每天晚上陪他讲故事吗？

    会记得娘亲做的饭有多好吃吗？

    也许不会。

    也许都会忘。

    可她希望他记得。

    记得这些好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谢衍来了。

    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还是那个斗笠。他进门就说：“有消息了。”

    谢允之站起来。

    “什么消息？”

    谢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不行了。”

    谢允之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妙在旁边，心也沉到了底。

    谢衍继续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皇上已经几天没上朝了，太医日夜守着，药一碗一碗往里端，就是不见好。那几个皇子已经开始活动了，朝里也乱了。”

    谢允之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安安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爹爹，你怎么了？”

    谢允之低头看他，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爹爹没事。”

    安安不信，看着他，小脸上全是担心。

    谢允之把他抱起来，对苏妙道：“妙妙，我出去一下。”

    他抱着安安出了门。

    苏妙想跟出去，谢衍拦住她。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苏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往河边走。

    安安趴在他肩上，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心里疼得厉害。

    可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她懂。

    傍晚的时候，谢允之回来了。

    安安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他把安安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苏妙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允之。”

    谢允之抬起头，看着她。

    “妙妙，我想好了。”

    苏妙心里一紧。

    “想好什么了？”

    谢允之道：“我要回去一趟。”

    虽然早就料到，可亲耳听到，苏妙还是心里一沉。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

    “明天。”

    这么快。

    苏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允之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回来。”

    苏妙点点头。

    她信他。

    可她担心。

    谢允之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等我回来。”

    苏妙埋在他胸口，轻声道：“我等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谢允之就走了。

    谢衍跟他一起走的。

    苏妙站在山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很久没动。

    安安醒了，跑过来找她。

    “娘亲，爹爹呢？”

    苏妙低头看他。

    “爹爹出门了，过几天就回来。”

    安安眨眨眼。

    “又出门？”

    “嗯。”

    安安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

    “好吧。”

    苏妙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身后，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