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之说要去，苏妙一点都不意外。

    那是太后，他姨。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护着他，帮着他，最后那次还为了保护他，自己主动被三皇子带走。

    现在她不行了，想见他们，他能不去吗？

    “我跟你去。”苏妙说。

    谢允之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拦不住。

    安安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娘亲，去哪儿？”

    苏妙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去看一个奶奶。你跟林秀姨在家，乖。”

    安安眨眨眼。

    “奶奶？是爹爹的娘吗？”

    苏妙摇摇头。

    “不是。是爹爹的姨。对爹爹很好很好的姨。”

    安安想了想，点点头。

    “那安安也去。”

    苏妙愣了愣。

    谢允之道：“带他去吧。太后想见他。”

    苏妙看看安安，又看看谢允之，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他们动身了。

    还是谢衍安排的马车，还是那个赶车的老头。安安第一次坐这种车，新鲜得很，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问这问那。

    苏妙一一答着，心里却惦记着太后。

    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样子了。

    马车走了两天，到了京城。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可进城的时候，苏妙心里有些恍惚。

    离开的时候，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又回来了。

    谢衍领着他们，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座宅子，不大，但精致。

    谢衍道：“太后在这儿。”

    苏妙跟着他进去，穿过月亮门，进了正房。

    屋里点着香，淡淡的。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

    是太后。

    苏妙几乎认不出来了。

    才多久不见，她就老成了这样。

    谢允之走过去，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姨。”

    太后睁开眼，看见他，眼睛亮了亮。

    “允之……来了？”

    谢允之点点头，眼眶红了。

    “来了。”

    太后想坐起来，谢允之扶着她，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

    她看向苏妙，又看向安安，笑了。

    “这就是安安？”

    苏妙拉着安安走过去，让他喊人。

    安安看着太后，有点怕，躲在她身后。

    苏妙轻声哄着：“安安，叫奶奶。”

    安安探出头，小声喊了句：“奶奶。”

    太后伸出手，安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让她摸头。

    太后摸着他的头，眼眶红了。

    “好孩子。长得好。”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安安手里。

    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花纹。

    安安看着，不知道是什么。

    太后道：“这是奶奶给你的。拿着。”

    安安看向苏妙，苏妙点点头。

    安安收下，小声说：“谢谢奶奶。”

    太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谢允之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太后看着他，轻声道：“允之，姨不行了。走之前，想见见你们。”

    谢允之摇摇头。

    “姨，您别说这个。”

    太后笑了笑。

    “傻孩子。人总是要走的。姨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姨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护住你们。”

    谢允之道：“姨护了。那次要不是您主动走，我可能就……”

    太后摆摆手。

    “那不算。那次是没办法。”

    她看着谢允之，目光里有些东西。

    “允之，姨求你件事。”

    谢允之道：“您说。”

    太后道：“好好活着。带着妙儿，带着安安，好好活着。别掺和那些事了。”

    谢允之点点头。

    “好。”

    太后又看向苏妙。

    “妙儿，你是个好孩子。允之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苏妙眼眶一热。

    “太后……”

    太后笑了笑。

    “叫姨。”

    苏妙点点头。

    “姨。”

    太后满意了，靠在床头，闭上眼。

    “行了，见着了，说完了。你们走吧。”

    谢允之愣了愣。

    “姨？”

    太后睁开眼，看着他。

    “走吧。姨累了。你们在，姨歇不好。”

    谢允之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朝太后磕了个头。

    苏妙也跪下，磕头。

    安安不懂，但也跟着跪下，磕头。

    太后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去吧。”

    谢允之起身，拉着苏妙和安安，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还靠在床头，看着他们，笑着。

    那笑容，他记了一辈子。

    出了院子，上了马车。

    安安趴在苏妙怀里，问：“娘亲，奶奶为什么哭了？”

    苏妙摸摸他的头。

    “奶奶高兴。”

    安安眨眨眼。

    “高兴为什么要哭？”

    苏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允之在旁边道：“人高兴的时候，也会哭的。”

    安安想了想，点点头。

    “哦。”

    马车往前走，车轮轧在路上，咯吱咯吱响。

    苏妙掀开车帘，往后看。

    那座宅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里。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太后的时候，在坤宁宫，她穿着绛紫色的宫装，坐在那儿，端庄得很。

    那时候她多精神。

    现在……

    她放下车帘，靠在谢允之肩上。

    谢允之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走了很久。

    回到小镇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安安在车上睡了一路，到家才醒。林秀接过去，带他去吃饭。

    苏妙和谢允之坐在院子里，看着河。

    太阳落山了，天边染上橘红色。

    谢允之忽然开口。

    “妙妙。”

    苏妙看着他。

    “嗯？”

    谢允之道：“太后走了。”

    苏妙愣住了。

    “什么时候？”

    谢允之道：“昨天。”

    苏妙心里一酸。

    昨天。

    他们刚走，她就走了。

    谢允之看着河面，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她不想让我们看着。”

    苏妙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很久很久。

    河水哗啦啦流，月亮升起来了。

    安安跑过来，扑进谢允之怀里。

    “爹爹，讲故事！”

    谢允之抱起他，放在腿上。

    “讲什么？”

    “讲小兔子！”

    谢允之开始讲小兔子的故事。

    苏妙在旁边听着，心里想起太后最后那句话。

    “好好活着。”

    会的。

    他们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