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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渊走的那天,天阴着。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秋天才有的、灰蒙蒙的、像旧棉絮一样厚墩墩铺开的天。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一点点凉意。苏妙站在院子里,看着丫鬟们把行李一件一件往马车上搬——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就一个旧包袱,几包药材,两盒点心,是苏妙硬塞的。
“二哥,这个带上。路上饿了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苏文渊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拒绝。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腿不好,坐久了就麻,可他从来不肯歪着靠着的。苏妙有时候觉得,她二哥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硬的——骨头硬,脾气硬,连坐姿都硬。
“三妹。”苏文渊忽然开口。
“嗯?”
“你……”
他顿住了,像是有话要说,又觉得说不出口。苏妙也不催,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太了解她二哥了。他不是不会说话,是话都压在心底,压得太实了,翻出来要费很大的力气。
良久,苏文渊说:“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好好的。”
苏妙笑了。
“我哪里是一个人了?满院子的人呢。”
苏文渊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这是一双种地的手,搬东西的手,写字的手,也是把侄子侄女一个个拉扯大的手。
“二哥。”苏妙的声音轻下来,“你不用担心我。”
苏文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怕看久了就挪不开似的。
“我没有担心你。”他说,“你好得很。比我们都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苏妙听懂了。她二哥是说——你比我们都有出息,你比我们都看得开,你比我们都过得好。所以你不用我们操心,所以你不用回来,所以你一个人在外面也行。
可这话反过来听,就是:我们没能帮你什么,我们没能护着你什么,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苏妙站起来,走到苏文渊面前,弯下腰,握了握他的手。
“二哥,你养大了明远。这比什么都强。”
苏文渊的手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开。就那样让苏妙握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苏明远一直站在门外。
他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听着屋里两个人说话。他娘走了以后,他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不,不是老了,是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就垮下来了。可在他姑姑面前,他爹又绷起来了。把脊背挺直,把声音放稳,把所有的苦都咽回去。
苏明远知道,他爹不想让姑姑担心。
可他爹越是这样,他就越难受。
“明远。”苏文渊在屋里喊他。
苏明远赶紧擦了擦眼角,转身走进去。
“爹。”
苏文渊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这孩子长得像他娘,眉眼温和,可骨子里像苏家人——倔。
“好好读书。”苏文渊说,“殿试的事,别想太多。考得上考不上,都是苏家的儿子。”
苏明远点头:“我知道。”
“还有,”苏文渊犹豫了一下,“你姑姑一个人在这里,你多照看着点。”
苏妙在旁边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他照看。”
苏文渊没理她,继续看着苏明远:“听见没有?”
苏明远郑重点头:“听见了。爹放心。”
苏文渊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腿大概是又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苏明远赶紧去扶,被他挡开了。
“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像是怕摔了,又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路。苏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二哥背着她去镇上看灯,背着她走了十几里路,一句话都没抱怨过。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脊背多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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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苏妙忽然喊了一声。
苏文渊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路上小心。”
苏文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马车停在门口。车夫已经把包袱放好了,正蹲在车辕上等着。苏文渊走到车边,伸手扶住车框,试了一下,没上去。腿使不上劲。
苏明远赶紧上前,托住他爹的胳膊,把他扶了上去。这一次苏文渊没有拒绝。他在车辕上坐好,把两条不太听使唤的腿挪进车里,然后回过头,看了苏妙一眼。
“三妹。”
“嗯。”
“你那个戏本子,我看了。”
苏妙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晚上。你放在桌上的,我翻了翻。”苏文渊顿了顿,“写得挺好。”
苏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二哥从来不会夸人。小时候她写字写得好,他说“还行”。她考了第一名,他说“别骄傲”。她嫁了人,他说“好好过日子”。这么多年了,她几乎没听他说过一句夸奖的话。
可现在他说了。在她三十多岁的时候,在一个普普通通的秋天的早晨,在她写了一个他大概根本没怎么看懂的戏本子之后,他说了。
“写得挺好。”
四个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苏妙笑着点了点头:“等你下次来,我再写一个给你看。”
苏文渊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弯弯的,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是一家之主,还不是两个孩子的爹,还只是一个会背着妹妹去看灯的年轻人。
“好。”他说。
然后放下帘子,对车夫说了声“走吧”。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苏妙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慢慢走远,走过巷口,拐过街角,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站了很久。
苏明远站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姑姑,”他哑着嗓子说,“我爹他……他其实很高兴。来这一趟,他挺高兴的。”
苏妙嗯了一声。
“我知道。”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桂花树还在那里,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走到石凳前坐下,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谢允之,我二哥走了。
他腿脚不好,可他还是自己走上马车的,没让人扶。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不愿意麻烦别人,一辈子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他养大了明远和明月,供明远读书,给明月置办嫁妆,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他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
可他说我戏本子写得好。
谢允之,他夸我了。他这辈子第一次夸我。
风又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苏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她笑了。
“也是。活着就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桂花香,只有灰蒙蒙的天。
苏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脊背很直。
像她二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