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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6章 魔音贯脑2
    沈默在主管办公室门外站了四十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着。走廊里有椅子,就在三米外,灰色塑料的,坐上去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他没有去坐。他就那么站着,背靠着墙,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基金会的标准海报。海报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收容室门口,照片下方印着一行醒目的字:守护常态,守护人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的时候,也看过这张海报。那时候他觉得这行字写得很对。守护常态,守护人类。很简单,很直接,很正确。基金会做的事情本该就是这样,把那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异常事物妥善收容,牢牢锁好,不让它们有机会伤害到任何无辜的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成为锁的一部分。

    

    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出来,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在Site-19,没有人会问这种问题。你想站着就站着,想走就走,想对着墙发呆四个小时也没有人会打扰你。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想。

    

    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他转过身,敲响了主管办公室的门。

    

    “进来。”

    

    门后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叫陈维明,Site-19的主管之一,SCP-061项目的直接负责人。沈默认识他七年,从来没有见他穿过除了白大褂以外的衣服。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打印文件,封面上印着SCP-061的实验记录编号。

    

    “坐。”陈维明头也不抬地说。

    

    沈默在他对面坐下。

    

    “昨晚的实验报告我看了。”陈维明翻了一页纸,“你提前停止了程序。为什么?”

    

    沈默沉默了几秒钟。

    

    “D-4427在微笑。”他说。

    

    陈维明抬起头,看着他。

    

    “受试者在被控制状态下出现面部表情,”陈维明说,“这不是第一次。记录显示,编号3912F、4023M、4187F都出现过类似情况。你在实验日志里也写过。”

    

    “不一样。”沈默说,“3912F是在被命令‘想象你爱的人’时流眼泪。4023M是在被命令‘回忆你最害怕的事’时瞳孔收缩。但这些都是在命令下达后的一到三秒内出现的本能反应。D-4427的微笑持续了超过五秒。”

    

    他的话音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继续开口,而且那不是一个符合程序指令的标准微笑。那是一种带着挣扎的尝试,他正在拼尽全力试图微笑。哪怕正处在意识被完全控制的状态下,他依然在试图做出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不受指令操控的表情。

    

    陈维明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默见过很多次。

    

    “你想说什么?”陈维明问。

    

    沈默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他说,“那些受试者在被控制的时候,到底还有多少自我意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维明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他。

    

    “你知道答案。”陈维明说,“百分之十三的受试者报告称经历了被动观察状态。他们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在行动,但无法控制。这是写在报告里的。”

    

    “那是百分之十三。”沈默说,“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七呢?他们报告称不记得被控制时的所作所为。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意识。只是意味着他们事后不记得。在那段时间里,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眼睁睁看着?”

    

    陈维明没有说话。

    

    “如果他们在那里,”沈默继续说,“如果他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锁在自己的身体里,无法发出任何信号,那我们做的事情,算什么?”

    

    陈维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模拟的阳光,伪造的风景。Site-19在地下,没有真正的窗户。墙上的LED屏幕二十四小时播放着同样的画面:一片草地,几棵树,偶尔有鸟飞过。陈维明站在那幅画面前,背对着沈默。

    

    “七年前,”陈维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到这个项目来吗?”

    

    沈默没有回答。

    

    “因为你聪明。”陈维明说,“你读博的时候做的课题是神经语言编程,你在那篇论文里提出了一个假设。人类的大脑对特定频率的声音刺激会产生可以被预测的反应。你写了三万字,论证这个假设如果成立,将会如何改变我们对意识的认知。那时候你觉得这是纯粹的学术研究,没有任何人会把它用在别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沈默。

    

    “然后你来了这里。你发现你的假设是对的。你亲手写出的代码可以让一个人变成空壳。你花了三年时间研究它,又花了四年时间改进它。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十几个人在研究类似的东西,有些比我们的更粗糙,有些比我们的更精准。你知道如果我们不做这件事,总有一天会有别人做。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背后的意义。”

    

    “我知道。”沈默猛地打断他,“我知道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保护人类,抵抗未知威胁,研究对应的防御方法。这些话我背了整整七年,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熟。”

    

    他站起来,走到陈维明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幅永远不会变化的风景。

    

    “但是昨天晚上,”沈默说,“我看见那个男人在微笑。不是命令的结果,不是本能的反应。是带着执念的尝试。他在被控制的时候,还在试图做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表情。他在那里,陈主管。他的意识一直都在那里。”

    

    陈维明沉默了很久。

    

    “你想退出这个项目?”他问。

    

    沈默摇头。

    

    “我不想退出。”他说,“我想知道真相。”

    

    陈维明看着他。

    

    “什么真相?”

    

    “SCP-061的研究目的。”沈默说,“你说过,我们研究它是为了找到抵抗声音控制的方法。七年了,我们找到了什么?两种对策。第一种,让受影响者听不到声音。捂住耳朵,或者弄聋他们。这算对策吗?这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废话。第二种,让受影响者的大脑听力中心永久关闭。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这意味着我们把受影响者变成了永久的聋子,然后告诉他,恭喜你,你被治愈了。”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

    

    “七年来,我们没有找到任何真正的防御方法。但我们找到了无数种控制人的方法。我们知道如何让人保持清醒却陷入沉睡,知道如何让人不停奔跑直到力竭摔倒,知道如何让人强行回忆起最隐秘的童年往事,然后在脸上挤出不属于自己的微笑。我们变得越来越擅长操控意识,可我们离那个所谓的研究目标,到底还有多远?”

    

    陈维明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想知道真正的答案吗?”陈维明说。

    

    沈默点头。

    

    陈维明走回办公桌,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串手写的编号:-061/EXEC-01。他把文件递给沈默。

    

    “这是SCP-061项目的原始立项文件。”他说,“你签过保密协议,可以看。”

    

    沈默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标题写着:关于SCP-061在极端情况下的潜在应用研究。

    

    他继续往下看。

    

    「考虑到SCP-061对个体意识的压制效果,该项目在极端情况下具有潜在的战术价值。当敌对势力控制关键设施并挟持人质时,通过SCP-061对敌对势力施加听觉控制,可使其在无意识状态下放弃抵抗,从而最大限度减少人员伤亡。此种应用方式已被证明在理论层面可行,有待进一步实验验证。」

    

    沈默的手指僵在纸页上,连呼吸都顿住了。

    

    “这是……”

    

    “这是七年前的立项文件。”陈维明说,“你一直以为我们在研究防御。但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进攻。我们需要知道如何控制人的意识,不是因为我们要防御它,而是因为我们要在必要的时候使用它。”

    

    沈默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些受试者……”他喃喃地说。

    

    “那些受试者让我们摸清了SCP-061的极限。”陈维明说,“我们知道它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压制一个人的自主意识,知道它可以在多长时间内维持稳定的控制,知道它在什么情况下会出现失效风险。我们还知道那百分之十三的受试者为什么会经历被动观察,因为他们的自我意识足够强,强到无法被完全压制。这不是实验的副作用,这是我们需要的核心数据。我们必须拿到这些数据。”

    

    沈默的手微微发抖,连带着纸页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七年了。”他说,“七年来我一直在帮你们改进这个东西。我亲手改写了十七行核心代码,让控制成功率从百分之六十三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一。我亲手让几百个D级人员变成了任人操控的空壳,然后一字一句记录下他们的每一个反应。我以为我在保护人类。我他妈一直以为我在保护人类。”

    

    陈维明没有说话。

    

    “那D-4427呢?”沈默问,“昨天晚上的那个男人。他也会成为数据的一部分吗?他也会在某一天被用在某个极端情况下,被用来控制某个敌对势力的人吗?”

    

    陈维明沉默了几秒钟。

    

    “他会的。”他说,“如果我们真的遇到那种极端情况,他会。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的工作是继续研究SCP-061,继续改进它,让它变得更精确,更可靠,更不容易出现失控偏差。至于它最终会用在什么场合,用在什么人身上,从来都不是你需要考虑,更不是你能够决定的事。”

    

    沈默看着他。

    

    七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陈维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可以拒绝。”他说,“你可以申请调离这个项目,去做别的研究。你的能力在哪里都受欢迎。但你必须先想清楚一件事,你知道的项目核心机密太多了。如果你执意要离开这个项目,你会被调到一个完全隔绝信息进出的封闭区域,而且你会在那里待上很长的时间,长到超出你的想象。”

    

    沈默听懂了他话里的威胁。

    

    “这是威胁?”

    

    “这是现实。”陈维明说,“你不喜欢我们做的事情,可以。你不愿意继续参与,可以。但你不能把你知道的说出去。外面有太多人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做到的,有太多人想得到SCP-061的源代码。我们花了七年时间,用了几百个D级人员,才让它变成今天的样子。如果这套控制程序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它就会变成最可怕的武器。”沈默接过他的话,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知道。”

    

    他把文件还给陈维明。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陈维明点头。

    

    “三天。”他说,“三天后,你给我答复。调走,或者留下。但是你要记住,无论你最终选择哪条路,有些门一旦被你推开,就再也没有关上的可能。”

    

    沈默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

    

    “还有一件事。”陈维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D-4427。你提前终止实验的时候,他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沈默停下脚步。

    

    “什么异常?”

    

    “你说他试图微笑。”陈维明说,“在他被控制的时候,他试图做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表情。这不符合任何已知数据。如果这不是你的主观误读,如果这个反应是真实发生的,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意味着什么?”沈默立刻追问。

    

    陈维明沉默了几秒钟。

    

    “那意味着有些人的自我意识比我们想象的更强。”他说,“强到即使在SCP-061的完全压制下,依然能够做出微弱的挣扎。如果我们能找到这类人的共同特征,能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能在绝对的意识压制下依然保有自我、做出挣扎,我们就能摸到真正的防御方法的门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那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能对抗这种意识控制的防御方法。”

    

    沈默站在原地,手放在门把手上。

    

    “所以你还是想研究防御。”他说。

    

    陈维明看着他。

    

    “我一直都想研究防御。”陈维明说,“进攻和防御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的事。你得先知道一把刀有多锋利,才能做出能挡住它的盾。你以为我喜欢用那些D级人员做实验吗?你以为我喜欢看他们变成空壳的样子吗?我不喜欢。但我更不喜欢另一个选项,当我们真的需要保护人的时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的皮鞋底敲击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回响。他走过那张基金会的海报,走过那个写着“守护常态,守护人类”的标语,走过那些面无表情、步履匆匆的研究人员。他一直走,走到走廊的尽头,走到一扇写着“员工休息区”的门前。

    

    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有一张沙发,一台自动贩卖机,一张塑料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是D-4427。

    

    他穿着D级人员的橙色连体服,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咖啡。他看见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

    

    “您好,博士。”他说。

    

    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D-4427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橙色囚服,扯了扯嘴角。

    

    “实验结束了,他们就让我出来透透气。”他说,“说是一小时后还有另一场实验。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他喝了一口咖啡,立刻皱起了眉。

    

    “这咖啡真难喝,又苦又涩。”他说。

    

    沈默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D-4427的眼睛。此刻他的眼睛是完全正常的,有清晰的焦点,有鲜活的光泽,会随着思绪转动,会因为情绪皱起眉峰。可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双眼睛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神采。几个小时前,这个男人就躺在冰冷的金属实验床上,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任由程序操控着他的身体。

    

    “博士?”D-4427有些不安地问,“您没事吧?您的脸色不太好。”

    

    沈默回过神。

    

    “没事。”他说,“你……你还记得今天凌晨的事吗?”

    

    D-4427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他说,“他们跟我说我参加了实验,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就跟睡了一觉一样,醒过来就结束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的笑意。

    

    “不过有点奇怪。”他说,“我刚才坐着发呆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我过生日,我妈给我做了一个蛋糕。很普通的蛋糕,奶油都抹歪了,但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带着怀念的微笑。

    

    “但是挺好吃的。”

    

    沈默看着他的嘴角。

    

    那个上扬的弧度,和几个小时前实验台上,那个在意识压制下拼尽全力挤出来的微笑,一模一样。

    

    “您怎么了?”D-4427又问了一遍,眼里满是疑惑。

    

    沈默摇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事。”他最终还是挤出了这两个字,“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休息区,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盯着对面墙上的海报,盯着那个穿白大褂的人,盯着那行他看了七年的字。

    

    守护常态。守护人类。

    

    他闭上眼睛。

    

    在他眼皮后面的无边黑暗里,D-4427的微笑还在那里,像一盏在狂风里永远无法熄灭的灯,亮得刺眼,也亮得让他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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