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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5章 突击小组
    陈桂兰推车进了院子,招呼海珠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才看见社里的大晒场上已经摆了五六排长条凳。

    八十来个社员坐在凳子上,有的手里还攥着刚啃了一半的红薯,有的嘴里叼着根腌萝卜条,齐刷刷地看着前头。

    今天的读报人是李春花,因为昨天的事,她今天特地选了一篇关于外汇的文章,念得认认真真。

    “……我国某重点科研项目,因缺乏关键精密仪器,研发进度严重滞后。该仪器目前仅有三个西方国家能够生产,对方以管制清单为由,拒绝向我国出售。项目组的科研人员历经两年自主攻关,虽取得阶段性成果,但与国际先进水平仍有较大差距……”

    李春花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扫了一眼下头的社员们。

    “念不下去了,”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嗓音闷闷的,“我念着这报纸,心里头堵得慌。”

    陈桂兰没出声,悄悄在最后一排坐下来,听着。

    李春花吸了口气,又低头继续念。

    “……面对西方国家的技术封锁,我国科技工作者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决心走出一条自主创新的道路。然而,外汇短缺始终是制约引进先进技术和设备的最大瓶颈。据统计,1984年我国外汇储备仅有……”

    她念到数字的时候,声音顿了顿,也被那个数吓了一跳。

    “……仅有82亿美元。而同期,仅日本一家企业的年出口额就超过了这个数字。”

    晒场上安静了几秒。

    坐在前排的郑嫂子咬着半截红薯,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嘴里嘟囔了一句:“咱一个国家,还比不上人家一个厂?”

    旁边的刘玉兰小声接了句:“主要是咱们的初级农产品价格低,那些人还压价。我们没有先进的设备,也不能做更好的工业加工。只能任人宰割。”

    李春花把报纸合上,两手撑在桌沿上。

    “这篇文章的标题叫《奋发图强,打破封锁》。上面说了外汇之困,非一日可解。唯有全国上下齐心协力,广开创汇渠道,方能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她念完,把报纸叠好,放到桌角,声音低了下来。

    “以前我觉得赚外汇是大工厂、大单位的事,跟咱这些在海岛上腌酱晒鱼的老娘们儿有什么关系。可是昨天,我发现原来我们也可以为国争光,为国家赚外汇。”

    下头的社员们交头接耳起来,有的还不知道昨天的事,纷纷扭头看向坐在后排的陈桂兰。

    陈桂兰站起身来,走到前头。

    李春花自觉地让到一边,把位置让给她。

    陈桂兰没急着说话,先环视了一圈。

    在场八十多个社员,都是家属院的军嫂,有跟她一起从第一批干起的老人,也有后来加入的新手。

    每个人的手上都有茧子,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酱色,那是日复一日搅酱、翻鱼、晒货留下的痕迹。

    “春花刚才念的报纸,你们都听见了。”陈桂兰的声音不高,但晒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落后就会挨打。想要摆脱就要提高,现在咱们国家被人卡脖子,想买台机器都买不着。为什么?因为没钱。不是人民币的问题,是外汇。”

    “放在昨天以前,咱们也只能干瞪眼,有心无力。可现在不一样了,咱们合作社有机会出一份力。”

    她从布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

    “昨天下午,秦主任亲自送来的。”

    信封上那枚红色火漆和鲜红公章在晨光里分外扎眼。

    “省外贸局的邀请函。让咱们铁锚湾合作社,参加今年四月份的广交会。”

    晒场上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炸了锅。

    “广交会?!”郑嫂子手里的红薯掉在了地上都没顾上捡。

    “老天奶!那不是全国最大的外贸集市吗?”刘玉兰的声音都劈叉了,“咱们的酱,要卖给外国人了?能赚美金?“

    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婶子,那是真给美金啊?”刘玉兰往前探着半个身子,嗓子眼直发紧。

    “给!”

    陈桂兰答得毫不含糊,“只要咱的产品能摆上展台,人家签了单,换回来的就是国家最缺的外汇。国家拿这钱,去买最先进的机器,去造大轮船,去破别人的封锁!”

    “太好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一个没上过学的农村老太婆做的东西能赚外国人的钱,还能为国出力?”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啊!必须好好干!”

    李春花在旁边叉着腰,嘴角翘得老高,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虽然她昨天就知道了,但看见大家这个反应,还是忍不住得意。

    陈桂兰等了一会儿,抬手往下压了压,把参展须知那两页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广交会的门槛不低。参展产品不少于五种,必须是成品,包装、质检、保质期,样样都得过关。咱们现在有海鲜酱和五香酥骨鱼,两种。”

    她伸出两根手指。

    “还差至少三种。我的打算是做到八种以上。”

    “八种?”郑嫂子倒吸一口气,“桂兰姐,这才两个月啊。”

    “两个月确实很紧张,但不是不可以做到。就是接下来的两个月,咱合作社得脱层皮。大家除了日常的生产,还要为广交会做准备,会非常苦非常累。大家怕不怕?”

    “怕个球!”郑嫂子一口咬下大半个红薯,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只要能把洋人的钱往咱国家搂,别说脱层皮,熬干骨头油我都干!”

    “郑嫂子说得对,算我一个!”

    “我也干!桂兰婶子,你指哪咱打哪!”

    八十多号女人齐声扯着嗓子应和,生生在这片咸腥的晒场上吼出了海岛驻军操练的阵势。

    陈桂兰看着台下一张张被海风吹出高原红的脸颊,胸腔发热。

    这些海岛军嫂没念过多少书,不懂大洋彼岸的弯弯绕绕,可骨子里那份心气,比谁都高,比谁都硬。

    “好!接下来我说一下安排。”

    陈桂兰从布口袋里掏出那张草纸,展开来,用两块石头压在黑板上上。

    “时间满打满算两个月。咱们原来那种呼啦啦一拥而上的干法,不成了。这次我打算换个章法,分小组来操作。从今天起,合作社单独成立一个广交会特殊突击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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