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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9章 大明苛政猛于虎
    陈子履是从知县爬上来的巡抚,深知民生之多艰。

    他很想告诉朱由检,大明的数千个府州县里,没有一块人间乐土。

    士绅贪婪,胥吏凶狠,奸商横行,土匪霸道。

    本应主持公道的亲民官们,为了完成考绩,大多麻木不仁。或为了敛财,不惜同流合污。

    就拿贵县衙门来说,为了追比一千多两辽饷,每年都要扒掉几间房,打死打残十几个人。

    这还是贵县盛产粮米,又有广东米商年年收粮,农户入息稳定的缘故。

    换了粮价低、考绩重的州县,夏收过后就开始旬旬追比,日日动刑。

    庙堂上算得好好的,每亩多抽十几文,每人多抽几十文,不会增加多少负担。

    可衮衮诸公没想到,上面多一个名目收税,

    朝廷多收一两,地方官府得多收二两,胥吏敢多收三两。

    农户完不起税,要么把土地送给士绅,要么借高利贷,要么卖儿卖女,要么弃地逃荒。

    缴税的人越来越少,官府的考绩却不会减轻半分,于是剩下的人负担越来越重。

    这时再来一场洪涝、干旱、地震、蝗灾……

    完了!

    李自成、高自成、张献忠、王献忠,一个人振臂高呼,千万人响应追随。

    官军剿匪都剿不过来,何谈抗击建奴,五年平辽?

    陈子履端坐兰台,心里波涛汹涌,却不得不保持克制。

    因为他知道,皇帝现下对他非常信任。

    这次奏对的每一句话,都足以影响朝局,影响国策和国运,影响亿万百姓的生死。

    既要谨慎言辞,不令朝野动荡,又要说动皇帝放弃加饷,给万民以喘息之机。

    “陛下!”

    陈子履离座而起,一整官袍以头点地。

    “臣有一言,不吐不快,敢情陛下恕臣不敬之罪。”

    “爱卿何出此言?”

    见对方如此郑重,朱由检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卿乃良臣,必有良言。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了,朕赦你无罪。”

    “谢陛下仁慈。臣要说的是一则故事。孔子和子路路过泰山,遇到一名妇人……”

    “苛政猛于虎!?”

    这是《礼记》里的故事,就连三岁蒙童都听过,朱由检勤于经筵,又哪会不知。

    他陡然色变,猛地站了起来,手指着陈子履,声音一下高了几倍:“你说朕是暴君?”

    “臣不敢。臣的意思是,魏宦流毒至深,官场积弊日久。朝廷的滔滔恩泽,被贪官污吏层层堵截,不能解黎民之渴。朝廷的些许名目,被穷胥恶吏放大,则猛如老虎,可噬百姓之骨。陛下乃圣君,不可不察。”

    “竟有……竟有此事!”

    听到“魏宦流毒”四个字,朱由检胸中恼怒一下舒缓了许多。

    要知道,他登基后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铲除魏忠贤。

    既然官场积弊是魏宦流毒,那就和他这个“圣君”没多大关系了。

    还有毒,那继续铲就是了。

    朱由检道:“你继续往下说,哦,你先起来,坐下慢慢说。”

    “谢陛下。”

    陈子履知道崇祯的性子,刚愎自用,听不得忠言逆耳。

    大胆建言,是要冒极大风险的。

    方才君王一怒,他胆子再大,也不禁惊得鼻尖冒汗。

    不过事还要往下做,话还要往下说,就当哄孩子就是了。

    “陛下知道,臣乃知县入仕……”

    陈子履从贵县的田亩赋税说起,胥吏盘剥、民户投献、军户逃匿、卫所废驰,无所不包。

    AI把黄册库、架阁库里的卷宗文册都扫描分析了一遍,保留的记录非常详尽。

    他此时再讲一遍,可以说信手拈来,把黎民百态说得栩栩如生。

    在高运良、黄有禄、周复、宋毅等人的把持下,贵县何止“苛政猛于虎”。

    如果不是他陈子履力除陈弊、力挽狂澜,贵县早就成人间炼狱了。

    那些百姓饿死病死的时候,恐怕要问一句:

    两京一十三省,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君父知否?

    朱由检越听嘴巴越大,眼睛快要冒出火来。

    他是万万没想到,在没有兵乱的广西,百姓还过得那么苦。

    由此推之,在干旱连年的陕西,灾民不知会苦成什么样子。

    在奏疏文册里,多少个县遭灾,多少人嗷嗷待哺,都是一个数字。

    而在陈子履的口中,却是一个个真实的故事,字字泣血。

    “别说了,别说了!乡绅可恨,胥吏可恨,你前面的几任知县,更是可恨之极,朕恨不得生啖其肉。来人……”

    “陛下!”

    陈子履连忙站起,阻止皇帝当场发飙。

    因为他知道,剐了几个庸官、几个乡绅,于事无补。

    反而会因为一时泄了愤,把问题掩盖了过去。

    陈子履道:“恶绅高运良已然伏诛,其他几个乡绅慷慨解囊开矿,还有功于朝廷呢……”

    他继续讲起,天下投献的良田,不下亿万亩。接受投献的缙绅豪强,不下五万人。

    至于依附于缙绅的豪奴、歇家、奸商、地痞,那就更多了,不下百万。

    一个个去杀,怎么杀得过来呢?

    积弊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杀人就可以解决的。

    为了说服皇帝不要妄动,他还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不许缙绅接受投献,百姓就得自己直面恶吏,不是更加没活路了吗?

    要知道,很多地方是百姓主动投献给缙绅,而不是相反。

    换句话说,一个相对仁慈的缙绅,能庇护数百户人家,还算缓解了民怨呢。

    杀光胥吏也不行。

    朝廷还要靠他们征粮征税呢,全杀光了,钱粮从哪里来?

    总而言之,治大国如烹小鲜,轻易动不得。

    不能随便加税,不能随便杀人,得徐徐图之,不能着急。

    朱由检一想也是,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然而转念之间,又糊涂了。

    陈子履不是一向大刀阔斧,锐意革新的吗?怎么一到加税这里,就这么谨慎了呢?

    于是问道:“难道朕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拿那些混蛋没办法吗?如此下去,国库何时才能充盈,建奴何时能平?”

    陈子履道:“回陛下。依臣之见,税还是要加的。只要遵循两条,那就不愁没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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