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率先吹响号角,高迎祥、马守应、张献忠等部随之响应。
随着“呜呜呜”的声音传遍旷野,数不清的流寇兵从窝棚钻出。
冒着凛冽的寒风,奔向业已封冻的河道。
尽管来自几十个山头,流寇们却没有四散奔突,自行其事。
他们手抬门板、木排、藤排,肩扛珍贵布料缝制的泥袋,齐齐来到指定河段。
将门板等物架在冰面上,垫上一层土,铺成平整结实的路面。
然后折返堤上,再度扛起更多门板,铺设下一段。
数千人听从号令,齐心协力,让路面不断往南岸延伸。
速度之快,看得南岸巡逻官兵瞠目咋舌,两眼发懵。
洪承畴并非蠢才,早就考虑过流寇假意受抚,实则偷渡黄河的可能性。
在南岸渑池县的各渡口,布下了数营精兵。
想着冰面又冰又滑,流寇们穷得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走过,至少冻瘸一半。
再加上骡马难行,断难冲破防线。
久了不敢说,三营精兵坚守数天,绝对没有问题。
杨进朝、卢九德再糊涂,再想招安,听说流寇渡河,总该醒悟了吧。
等北岸大军发起夹击,便可将流寇歼灭在河道上。
这就叫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洪承畴万万没想到,各不统属的几十营流寇,这次竟如此团结。
铺路的铺路,袭扰的袭扰,阻击的阻击,竟无一营擅自逃散。
洪承畴更没想到,左良玉、曹文诏等部那么听话,那么懈怠。
眼见流寇陆续撤离,竟然懒得跟上纠缠,继续窝在营中躲避风雪。
就这样,流寇抓住一切有利条件,创造了一个奇迹。
没等防河官兵反应过来,三条平整结实的冰上土路,径直修到了南岸。
直插缺乏防御工事的马蹄窝、野猪鼻等村落。
随着一声欢呼,两三千精骑疾驰而出,在冰面上跑成一条狂龙。
防河大将袁大权仓猝迎战,哪里挡得住那么多骑兵,旋即落败。
朝廷纠集数省精锐,花费数百万军饷,好不容易形成的包围圈,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流寇一举突破天险,涌入河南腹地。
把还在等着受降的杨进朝、卢九德等蠢货,以及数万精兵,远远抛在了后面。
一时间,朝野震惊,天下震动。
要知道,河南乃中原腹地,道路四通八达。
向东是南直隶,向南是湖广,向西是四川,都是产粮大省。
一旦兵乱蔓延开来,大明的根基就动摇了。
崇祯来不及追究罪责,连发圣旨,八百里加急:
令开封、洛阳、汝宁、南阳,以及邻省接壤之州府,各自招募乡兵自守,堵截流寇。
严防流寇奔突,蔓延周边四省。
严令洪承畴打起精神,督促曹文诏、左良玉等部,尽快渡河追击,刻期荡扫。
如再疏泄误事,必不轻饶。
洪承畴欲哭无泪,因为北岸的数万精兵,齐齐撂了挑子。
早前眼看剿灭流寇,是两个监军严令大家后退,绝对不能出手。
还扣着军饷不发,粮草不发,武器不发,什么都不发。
如今将士脚上没有鞋子,身上没有冬衣,如何冒着寒风追击?
追击也可以,洪督师你能保证,大家吃得上饭吗?
河南督抚、道员、知府、知州、知县看到这样的圣旨,更欲哭无泪。
谁都知道失地是死罪,也想招募乡兵自守,可实在守不住啊。
崇祯三、四、五、六年,河南连续四年大旱。
从洛阳到开封,从归德到汝宁,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尤其崇祯六年,北岸催粮甚急,南岸必须反复加征追比,才能勉强完成限额。
各府县早就难以维持,濒临崩溃:
城里米麦五钱银一斗,匹夫劳碌一日,连一升米都买不到。
卖掉妻女换来的粮食,只够全家吃上几天。
乡间更惨。
庄稼没有收成,官府不留口粮,百姓只好挖草根、摘树叶充饥。
于是丈夫抛弃妻子,母亲遗弃幼子。
饿得狠了,不少人甚至偷偷易子而煮,或者吃路倒尸度日。
钱库、粮库空空如也,叫他们如何募兵自守,如何围追堵截?
何况河南承平两百余年,武备松弛,没有战争经验。
就算拉起人马,如何打得过杀人如麻的流寇。
反之,当地百姓都快饿死了,看到流寇涌来,还有什么想的。
他娘的,反正没有活路,不如揭竿而起,带着大王们打大户去。
官府没有粮,穷人没有粮,大户手里却有粮。
满仓满谷,堆积成山。
不肯上缴,也不肯分给穷人吃罢了。
李自成等流寇头子也很仗义,自己拿够了,就开仓放粮。
让尾随而来的老乡敞开吃,敞开拿。
一时间,流寇成了让大家有活路,普渡慈航的菩萨。
官府征粮追饷,严拷追比,反倒成了人人痛恨的魔鬼。
于是短短一个月之内,流寇从渡河的两三万,一下膨胀到数十万。
足迹遍布整个河南,向东威逼徐州,向南进犯襄阳,向西威胁郧阳、汉中。
更让洪承畴头疼的是,横行狼、一斗谷、满天星等八营部众,总计十余万兵马,西入武关。
接连攻破山阳、镇安、商南等县,占据了商洛道。
接着北上雒南,向西安挺进,杀了个回马枪。
洪承畴震惊之余,只好一面檄调郃阳、韩城驻军暂且堵截。
同时让标营兵马赶回关中,力保西安不失。
八营部众没那么傻,旋即调头南下,走荔枝道进入四川……
总而言之,崇祯六年末的渑池渡黄河,堪称历年最大的败笔。
数万流寇宛如一把利刃,插入了大明腹心。
中原五省受到威胁,十几个府惨遭劫掠,数十个县城沦陷,千万生民流离失所。
从此,流寇遍布大江南北,不再仅限于陕西、山西。
一条条噩耗传到京城,几乎将崇祯击垮。
眼看后金遭到重挫,流寇行将覆灭,战乱即将平息,大明中兴在望。
怎会突然之间,局势竟糜烂至此?!
到底哪里出了错!?
哪里出了错呀!?
难道天不佑大明,天不佑我朱由检吗?
如今中原一片糜烂,洪承畴鞭长莫及,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