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蠢了?”
李进阳立即反驳。
“为一点小恩小惠,即卖国投敌。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死到临头仍不自知,如何不蠢?”
陈子履脸上轻蔑愈发明显,继续挖苦道:“不会屠城云云,简直是笑话。在智衍眼中,你不过是一条狗罢了,哄你两句,你还当真了?”
“你胡说!”
李进阳读过两年书,自诩比泥腿子清高几分,不屑与四邻为伍。
时间长了,不免孤僻偏执,备受同乡厌恶冷落。
得到些许关照,顿生“士为知己者死”之感,直把智衍视为恩师、父兄。
此时被形容为一条狗,自然异常恼怒,大声吼了起来。
双手被缚在架子上,仍不住挣扎,面容极其狰狞。
“你胡说!恩师志向高洁,待我恩重如山,怎会骗我。”
李进阳继续咆哮:“什么威远伯,狗官,狗官。”
“可怜!”陈子履挥挥手:“把俘虏带进来。”
“是!”
门外侍卫一声应承,押进来一个俘虏。
俘虏后脑勺留着一缕小辫子,脏不拉几的,一看就是真鞑无疑。
带着枷锁,仍可看出身材高大,如果出现在战场上,想必是一个当打武将。、
可惜成了俘虏,傲气尽数消散,只剩一脸的谄媚。
进了牢房便恭敬磕头,爵爷、知州,连带几个侍卫和狱卒。
陈子履道:“告诉大家,你叫什么,什么身份。”
“是,爵爷。奴才叫朱玛喇,镶白旗第七甲喇的甲喇章京。”
陈子履又问道“平时管几号人,战场上带多少兵。”
“是。按八旗规矩,一固山管五甲喇,一甲喇管五牛录,一个牛录管两百来户。本甲喇1452户,因包衣多,约莫一万四千人上下……战场上,约带八九百披甲。”
朱玛喇在土木堡吓破了胆,被俘之后,非常识时务。
见到明军将领,全都当成新主子来看待,有问必答,什么都招。
此时被问起,说得那叫一个详细。
聊聊几句,就把自己在八旗的身份、地位说清楚了。
武职上,甲喇章京是后金的正三品武官,对应明军的游击、参将,算高级将领。
民政上,所管户数相当于大明的小知县或小知州。
李进阳听得既愤慨,又疑惑。
说愤慨,是因为眼前的朱玛喇,无论从哪个角度,在八旗都算一号人物了。
师傅口中的黄台吉英明睿智,座下八旗猛将如云。
个个威风凛凛,天下无敌。
想不到,堂堂一个甲喇章京,被俘后竟如此谄媚,简直无耻。
说疑惑,是因为他有点不懂,忽然叫这人来牢房做什么?
他很快知晓答案。
陈子履指李进阳,淡淡道:“告诉这位爷,你们这次为什么来保安州。”
“是,爵爷。”朱玛喇依旧恭顺,“保安州拒不纳粮,大……伪汗下令惩戒。”
“多尔衮又是怎么许诺的?”
“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你胡说!”李进阳立即反驳,“师傅说,王师不会屠城。”
朱玛喇奇道:“你师傅是谁?”
“智衍大师。”
“智衍?大师?没听说过。”朱玛喇想了一下,缓缓摇头,“科尔沁那些人出来那么久,什么都没抢到,早就急了。贝勒说,让他们抢上一抢,好涨涨士气。”
“你胡说,你胡说!恩师明明说过,绝不会屠城的。”
朱玛喇奇道:“敢问智衍大师姓甚名谁?他什么身份,竟敢左右贝勒的主意?”
“他俗名叫王子登,你一定知道。”
李进阳再也顾不得保密,当场叫出真名:“恩师是贝勒座下谋主,贝勒答应过他的。”
“王子登?”
朱玛喇又仔细想了想,终于笑了起来:“王子登不就是李永芳手下一条吗?李永芳在贝勒面前,尚且不敢说大话。王子登算什么东西?”
“胡扯,胡扯,我不信……”
李进阳嘴上依旧顽固,不过心防显然已经松动,声音小了很多。
所疑虑的,只是对方是假冒的,或者故意编瞎话骗自己罢了。
朱玛喇堂堂甲喇章京,对后金内情知道不少。对于八旗内部的运作,更是了如指掌。
肚子里有货,又怎会惧怕质疑。
三下两下就让李进阳明白,所谓辽东是人间乐土之说,根本就是笑话。
后金年年出征,四丁抽一,三丁抽一,日子怎会过得好。
这两年接连大败,满人抢不到东西,尚且快过不下去了。
包衣奴才想吃饱饭,做梦去吧,吃鞭子就有包衣的份。
直至说到,旗人可以随便蹂躏自家包衣妻女,李进阳再也扛不住了。
一边痛骂朱玛喇说谎,一边嚎啕大哭。
陈子履在旁听了半天,早就不耐烦了。
冷冷问道:“王子登现下在哪,你与他怎么联络。”
见李进阳还在犹豫,厉声再喝:“王子登愚弄你至此,你还要袒护他吗?”
“他……破城之后,让我去京城千佛寺找他。”
“去千佛寺找谁?”
“他没说。只说去了便住下,自会有人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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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陈子履所料,李进阳对于王子登来说,仅为众多棋子中的一枚。
可以用,也可以随时放弃。
所以,留下的线索非常模糊,只有一个单向的,被动的联络手段。
不过,有线索总比大海捞针强,锦衣卫经过严密部署,有可能把人抓住。
陈子履从牢房出来,刚刚写好密奏,门外又响起通传。
使者得了允许,推门而入,递上信物。
使者叫卢传第,是山西生员,傅山的至交好友。
这次赶来保安州,是报告傅山秘查数日的进展。
卢传第道:“爵爷猜得果然没错,那叫刘浓的阉竖,果然有古怪。最近半年,他常去崇玄观,拜访一个叫玄清的道士。”
“道士,不是和尚?是崇玄观,不是千佛寺?”
卢传第愣了一下,答道:“确是道士。学生一路默念过来,就是崇玄观的玄清,决计没错。”
陈子履脑子又有点转不过来了。
虽然细作既有假和尚,也有假道士,不过一个剃了头的,忽然转去做道士,多少有点不方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