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战况扑朔迷离,陈子履很不放心。
渡江抵达武汉,特地找了十几个行商,七八南来士人,一一亲自问话。
又前往湖北巡抚衙门,与巡抚王梦尹促膝长谈,翻出一堆往来公文。
消息既多且杂,十分零碎。
还好AI善于整理总结,一番折腾,终于得到一份接近真相的报告。
战斗结果是次要的。
方以智留下的辽沈情报网,发挥了重大作用,很早便侦知后金意欲入关。
经过数个月准备,京畿一带猛将云集,勤王军不下十万。
其中登莱军杨御蕃部、韦靖远(韦二狗)部,关宁军吴三桂部、祖宽部、李辅明部,以及刘泽清、左良玉等部,均为敢战之劲旅。
再加上莱州火器局日夜赶工,供应了两万多颗震天雷,两三千枚火箭炮,官军战斗力之强,远超崇祯二年。
如果双方约好时间,摆开车马决战,明军一点都不虚。
一颗震天雷炸死一个真鞑,建奴就该绝种了。
关键在于对面不跟你打。
黄台吉吸取了上次的经验和教训,令多尔衮、多铎、阿巴泰各率一支偏师,分别南下扫荡。
分则四路,合则一路,专破市镇和村庄,劫掠粮食和牲畜。
但凡有重兵驻守之城,通通绕过不打。
后金军骡马多,行军速度非常快,日行百里视若等闲,有时一昼夜能跑出一百五十里。
勤王军里,唯有登莱军久经历练,勉强跟得上。
可登莱军跑得快,友军跟不上,那也没用呀。
好几次追得太急,与友军脱节,差点陷入重围。
还好登莱军极其擅守,后金军颇为忌惮,没有硬吃——塘报上的战果,多半是这么来的。
所以,并非卢象升胆小避战,而是追不上后金主力,不得不尾随。
这日军议,威远营众将听完,均耻笑后金军河日下。
前些年努尔哈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但凡与明军野战,无不大获全胜。
如今黄台吉竟避而不战,气势上已差得太远。
况且一路急行,明军固然追不上,可他们也没有充足的时间去劫掠。
顶多能抢一些财物、粮食和牲畜,想俘虏大批人口出关,那是万万不能了。
少抢就是输,八旗老爷们恐怕不能满意。
陈子履却忧心忡忡,笑不出来。
他指出一点,今年实在太旱了。
今年夏秋,北方一滴雨都不下,旱得江河断流,湖塘干裂。
其中又以陕西、山西、山东、河南最为严重,堪称赤地千里。
就连相对靠南的湖广、南直隶,亦有不少州府遭到重创。
百姓纷纷逃难,良田大片大片荒废,即便农户勉强播下种子,亦秧苗死绝,颗粒无收。
就连兴修大量灌渠水塘的登莱,今年都开始闹饥荒了。
总而言之,北方缺粮之严重,远超塘报所载,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朝廷维持燕京不乱都困难,哪能养活十万大军呢。
后金军一路抢劫,杀一个缙绅大户,粮食够吃好几天。
明军不敢抢劫大户,补给全靠后方转运,势必越追越弱,越追越慢。
虚弱到顶点时,黄台吉若忽然回师一击,后果不堪设想。
“不至于吧。”
甘宗彦有点不以为然:“沿途县城总有一些剩余,卢督师内线行军,不能比鞑子还穷吧。再缺粮,不能让将士饿肚子打仗呀。”
“卢象升什么都好,就是太正派了……唉,人无完人。”
陈子履告诉大家,三十万石南洋米吃光之日,就是朝廷催促决战之时。
若卢督师顶不住压力,勉强邀战,恐有不忍之事发生。
所以,大家不能吊儿郎当了,必须振奋精神,尽快解决张献忠。
腾出手来,才好北上驰援。
众将将信将疑,不过他们对主帅敬若神明,既然有令,当然遵从行事。
于是紧抓训练,鼓舞士气,很快将全军状态恢复至最佳。
陈子履则一面催促王梦尹筹备军粮,一面搜集情报,为前往太行山剿匪做准备。
又一日,杜存义匆匆赶到武汉军营,要求马上面见威远侯。
陈子履大感疑惑。
莱州火器局早就步入正轨,不会发生大变故。
杜存义作为总执事,巴巴跑来武汉做什么。
于是连忙辞了王梦尹,从巡抚衙门赶回。
一见到杜存义,当即问道:“火器局出什么事了?”
“侯爷!学生……”
杜存义礼都没行完,便哭了起来。
“侯爷,锦衣卫杀了十几个工匠,您再不管管,火器局……就要完了。”
“啊!?”
陈子履大吃一惊,“这是怎么说的?莱州何时有锦衣卫……锦衣卫又为何杀人?”
“他们说……”
杜存义强忍哽咽,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原来自从陈子履丁忧,朝廷便派来一个王公公,以核查账目之名,常驻莱州火器局。
火器局账目笔笔有来路,笔笔有去处,并无差错。
再加上威远侯威名犹存,王公公起初很客气,没出什么事。
然而时间长了,王公公就开始找茬了。
首先从分红动手,宣称大工匠持有股份,竟和衙门平起平坐,于规制不合,要通通停掉。
接着又说工匠月银太高,必须削减。
原来大工匠每月四两,直接削减为二两。普通工匠从二两削减为八钱。
学徒早前每月八钱,直接削减为零——学徒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要什么工钱。
工匠们自然怨声载道,不过总算还有口饭吃,不至于闹起来。
哪知王公公不甘寂寞,又开始严查原料采办。
采办款项通通扣住不发,先赊着,现银解往内库应急。
赊多了供货商也顶不住呀,可稍有延误,又遭锦衣卫登门警告。
说什么,鞑子即将入寇,不发原料便是延误军机,以通敌论处。
好吧,这些年大家都赚到了钱,掏空老底,再去借一些,勉强可以支应。
然而鞑子入寇之后,王公公变本加厉,严令工匠日夜赶工,不得懈怠。
工匠稍有怨言,非打即骂。
半个月前,一批震天雷除了纰漏,王公公便抓了十几个工匠打板子。
好巧不巧,其中一个工匠大病初愈,扛了二十大板,竟当场死了。
大家伙闹了起来,要赶王公公走,于是锦衣卫就动了手。
杜存义道:“侯爷,再这样下去,火器局就真完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