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幸运还是不幸,刚刚截住部分鞑虏,便下了一场大雨。
军中朝中均出现变故,陈子履再也不敢苛求一役全歼,趁着雨水间隙,重新布下重围。
另一方面,跑掉的黄台吉冒雨行军,带着主力抵达安阳,接连击败赶来增援的二流部队。
然后头也不回地直奔磁州、邯郸,越走越远。
就在大家都以为,边军齐聚真定,可以暂时拖住逃师步伐的时候,数场始料未及的兵变,在保定、顺天、河间三府反复上演。
几份陆续送达的密信,让陈子履抚掌长叹,抑郁不已。
为了阻击建奴北返,兵部拨下了二十万两银子,可还没出京师呢,二十万两就变成了十五万。
十五万在兵备道、军镇过几手,又变成了七八万。
到了底层士兵手里,每人就剩一二百文了。
不敢违抗兵部严令,五六万边军带着怨气踏上征程,日夜赶往指定地点。
恰逢冰雨绵绵,沿途州县青黄不接,无法供应粮米,大量士兵倒毙于途,继而抢夺地方,发生兵变。
原定在真定集结三万大军,结果依令抵达者,竟不足三千人。
整个北直隶盗匪烽起,一片混乱,一时朝堂鼎沸,百姓怨声载道。
黄台吉趁机攻破数个州县,获得了宝贵的补给和休整机会。
这次鞑虏入口,满、蒙、汉、高丽八旗总计八万余人,历经数场激战,仅剩两万余人。
然而,明军亦损失惨重,前后大半年,折进去十几万野战军。
北直隶一片空虚,已没有可战精锐,没法阻挡黄台吉的脚步。
“好好的一盘棋,就这么下坏了?”
陈子履放下信函,走到帐外,看着清明节的细雨,惆怅不已。
七天之内,后金前队踩着满脚烂泥,一路杀到了真定,距离淇县超过五百里。
就算天气好,明军都要走十天,如今官道翻浆,更加没有赶赴奇袭的可能。
黄台吉将率残部逃回关外,几成定局。
唯有一个好消息,被困的后金军扛不住了,接连有人偷偷出降。
一开始是高丽人,接着是八旗汉军和蒙古人。
从三三两两到成群结队,几日就降了三四百人。
被困在后面的数千女真人,以及几个满洲贝勒贝子,插翅难飞了。
“岳托、萨哈廉、硕托……”
陈子履低声数着被困将领的名字,一时无法分辨,这场仗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侯爷,”孙二弟安慰道:“您歼灭了五万多人,还抓住那么多贼酋,尽力了。黄台吉就算逃回关外,想必也蹦跶不了多久了。克复辽东,就在几年之间。”
“几年?”
陈子履不禁苦笑,大明已经没有几年了。
莫看清明有些雨水,下完这几场,又将是持续的大旱。
且袁继咸传来消息,山西多地出现鼠疫,禁之不绝。
整个北方,包括陕西、山西、河南、北直隶在内,千疮百孔。
明军折损十几万精锐,剩下的尽是二流三流的鱼腩部队,没有几年无法恢复实力。
最可怕的是,王之心送回燕京之后,崇祯迟迟没有表态,意图决裂之心,非常明显。
大明快完了。
出仕七年,打了无数胜仗,竟没法唤醒这艘破船分毫。
这是胜了,还是败了?
陈子履看着淅沥的细雨,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传令兵领着一个使者,匆匆赶来。
使者报道:“请侯爷到淇县接旨。”
“接旨?钦差为何不直接来大营?”
“禀侯爷,钦差是杨阁部,按规矩,该侯爷去淇县。”
“杨阁部?杨嗣昌?”
陈子履接过令牌,辨明了真伪,叹道:“知道了,请容我更衣。”
说完,让使者在帐外稍后,返回了大帐。
召集所有将领入营,叮嘱大家,莫看里面军心浮动,使实则困兽犹斗。
女真人知道投降必死,肯定还想突围的。
所以,必须坚守阵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擅离职守。
仔细叮嘱完毕,才带上百余龙骑兵侍卫,前往十里外的淇县。
到了城门附近,只见杨嗣昌率一干幕僚、守将出迎,见面便笑道:“威远侯,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我已遭降爵,是威远伯,不是威远侯了。”
陈子履看着眼前的杨嗣昌,还是白白胖胖的圆脸,和五年前天津城郊时,几无变化。
心里暗叹,自己已经升迁够快了,这杨嗣昌竟比自己还快。
以区区兵备道,一仗没打,竟五年直升阁臣兼管兵部。现在又来摘桃子,真牛逼。
又道:“冒雨赶来,杨阁部,这次辛苦您了。”
杨嗣昌笑道:“奉旨办事,何来辛苦?请侯爷入城再叙。”
“我就不入城了,请阁部随我回营吧。”
杨嗣昌愣了一下,道:“还是先接圣旨。”
“圣旨我就不接了。”
“你……”
杨嗣昌脸色顿变,厉声道:“你乃大明官员,安有不接圣旨之理。”
“请转告陛下,我欲辞官,远赴海外。与阁部交接了兵事便走。”
“岂可!”
杨嗣昌脸色再变,想开口呵斥,又转为克制:“侯爷就算想辞官,也该接了圣旨再辞。你就不想知道圣意如何?”
“我既然打算不再踏入明土,接与不接,又有何区别。”
“大胆!你好大胆!”
杨嗣昌终于忍不住了,向左右喝道:“请侯爷进城。”
陈子履看向左右,只见黄得功、周遇吉未动,韦靖远却先站了出来。
“侯爷,还是先接了旨再说吧。”
陈子履眼神一暗:“韦二狗,我最信任你,将登莱抚标营交给你。想不到,最先背叛我的人,竟然是你。”
“侯爷,陛下有令,我不敢不从。您到了御前,可与陛下细细分辨。”
“哈哈,哈哈。”
陈子履仰天大笑,措不及防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中掏出短铳,扣动了扳机。
“啪”的一声,韦靖远额头开花,瞬间毙命。
其后的一百龙骑兵同时拔枪,对准了出城迎接的文臣武将。
陈子履冷冷道:“我陈子履戎马七年,自问无一事不忠。陛下要赶我走,我不敢不从。陛下要杀我,那就是乱命。我陈子履,断不敢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