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某不明白。侯爷要闯营干什么？”

    

    袁宗第以为自己听错了，特意再问了一遍。

    

    “本侯要你将良种带回去，说服李自成……当然，最好带上张献忠、革左五营，收拢灾民，种植红薯、土豆，尽量恢复生产。”

    

    陈子履接过一根干净红薯，掰成两段，一段塞进嘴里，另一段抛给袁宗第。

    

    “这片实验田一百二十余亩，其中五十亩红薯，六十亩土豆，可产三十万斤良种。明年开春豫南种红薯，豫北种土豆，大概可以种五千亩。哦，你还可以带些玉米回去，亩产也有四五百斤，这玩意特别耐旱，还省种子……本侯可以派几个学徒过去，教你们怎么……”

    

    “侯爷且慢！！”

    

    袁宗第越听越觉诡异，忍不住开口打断：“您是打算……将闯营收于麾下吗？”

    

    “没有这个打算，”陈子履一边嚼着甘甜的红薯，一边轻轻摇头，“我们是兵，你们是贼，这点暂时不会变。”

    

    “那你……那你怎肯把良种给我们。你总该要什么吧？”

    

    “我方才说过了，我想要受灾百姓活着。尽量多活一些。”

    

    陈子履指着西边，山河四省的方向，郑重道：“北方还有十年大旱，而且一年比一年旱。若再无人恢复生产，仅河南一地，便有七八百万灾民。本侯没法接济那么多，亦不忍他们饿死……怎么，你不信？不信本侯可以预知天象？”

    

    袁宗第感觉难以置信。

    

    一来，不信有人能预知天象。

    

    这会儿才十一月初，还没彻底入冬，下不下雪都说不定呢。就连明年是否干旱都难以预料，更别提未来十年了。

    

    二来，袁宗第实在想不通，怎会有人愿意把几十万斤高产良种送给敌军，还手把手教怎么种。

    

    如果东宁藩要收服、吞并闯营，袁宗第可以理解；注定势不两立，就太说不通了。

    

    这哪里是仁慈博爱，简直是愚蠢。

    

    陈子履猜出对方所想，略带轻视道：“本侯听说，闯营里袁将军还算是个人物，没想，竟也如此狭隘。”

    

    “……”

    

    “本侯说错了吗？你在想，本侯定在筹划什么阴谋，对否？”

    

    袁宗第憋得满脸通红，终于忍不住反驳：“侯爷方才也说，兵贼不两立。侯爷岂非不知，官兵正在赶往辽东，我营在河南已无人能制。若这些红薯，还有土豆，果真亩产两千斤，只需三五年，我营便能拉起十万甲兵。”

    

    “那又如何？本侯不在乎。”

    

    “侯爷不免太小看闯营了。”

    

    “你是说本侯自大？”陈子履忍不住笑了起来，“十万闯营又如何，还能比十万鞑子难打？”

    

    “……”

    

    对方如此狂妄，袁宗第当然发愤慨，偏偏对方曾歼灭十万鞑虏，有吹牛皮的资格。

    

    除非能证明闯营比后金强，且强很多，否则真没法反驳。

    

    默然良久，袁宗第终于找到破绽，再度开口：“袁某有一事不明，还请侯爷赐教。”

    

    “你说。”

    

    “既然侯爷悲天悯人，为何要去什么台岛，不去自请主政河南？”

    

    “皇帝不允许。”

    

    “那为何不起兵？”袁宗第一下兴奋起来，“若侯爷愿去河南起兵，闯营上下数万将士，愿为侯爷马首是瞻。”

    

    左右将领忍不住了。

    

    李国英骂道：“侯爷眼看称王就藩，会与尔等坑瀣一气？”

    

    尚可喜亦道：“侯爷筹划深远，岂是你能窥测的？”

    

    袁宗第哈哈大笑两声：“袁某乃一介草莽，不懂什么谋略、筹划，袁某认。”

    

    说着，眼睛闪过精光，死死盯着陈子履：“听说红薯乃番邦土产，多食胀气、烧心，又有折寿、克运的说法。种种传闻，真假难辨。至于土豆、玉米云云，更连听都没听过，不知有没有毒。若侯爷没法自圆其说，恕袁某不敢轻信，闯王更不敢轻信。”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侯爷好心给你们种子，你竟……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听到如此诽谤，非但李国英、尚可喜，其他随行将领、卫士，均气得哇哇大叫，纷纷叫骂起来。

    

    陈子履却不恼怒，伸手示意安静，淡淡道：“既然袁将军心怀疑虑，不妨留在这里小住几天，吃几顿杂粮饭试试……对了，明天本侯会见荷兰人，你可以来涨涨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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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宗第看着马队离去，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嘴上硬气，实则对所谓“试验田”，以及田里的红薯、土豆、玉米，早就垂涎欲滴。

    

    要知道，登莱近年一直推广种植红薯、土豆，两种洋薯耐旱不挑地的说法，早就传到河南。

    

    不过登莱红薯亩产只有千来斤，生的不耐储存，冬天冻烂、春天发霉，存不过冬。

    

    吃了还容易烧心、反酸、腹胀放屁，就好像生病似的，没法多吃。

    

    晒干做成粉条倒可以储存，也可以多吃，不过千斤生薯只出百斤干货，亩产比小麦高粱强得有限，就占了一个耐旱不挑地。

    

    试验田良种就不同了，妈呀，亩产高达两三千斤，做成粉条就有两三百斤了。

    

    莫说小麦，湖广水稻一年两季，亩产也没这么高产呀。

    

    袁宗第争辩时就算过，每户种十亩，可得两万斤红薯，除了自留口粮，还可以上缴七八石干粉条。

    

    一个大府，比如汝宁府，有几百万亩地，简单算一下，每年至少两百万石结余。

    

    好家伙，单单汝宁一府，就能养活半个河南。

    

    五年拉起十万精兵的说法，绝非异想天开。

    

    一直嘴硬，只是实在想不通，侯爷为何要这样做。

    

    悲天悯人？

    

    袁宗第相信世上有好人，也相信有特别愚蠢的好人，但他绝不相信，烂好人能爬上侯爵高位。

    

    不弄清楚原委，他没法回去复命——闯王也不敢相信呀。

    

    “叔，威远侯就这样走了，把咱们留在这？”

    

    袁象是袁宗第的侄子，仰慕威远侯很久了，听说叔叔出使台岛，死活要跟着来看看。

    

    于是扮成三个贴身卫士之一，追随袁宗第左右。

    

    方才两人交锋，他一直在旁听着，心里也犯迷糊——给良种都不要，叔在拒绝什么呢？

    

    提醒一句不见回应，又对沈汝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听说，就是那沈神医做出了青霉粉。咱们要不想想法子，把他绑了……”

    

    “胡闹。不可莽撞。绑了简单，没有船，咱走得了吗？”

    

    袁宗第严厉呵斥，套话可以，切莫有半点动粗的念头。

    

    摸着胡子想了想，见沈汝珍看过来，摆出一个真诚的笑脸，主动扬手打招呼：“老先生，土豆种在哪里，可否带袁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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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袁宗第起了个大早，找了个上茅厕的机会，与袁象对了一遍。

    

    和沈汝珍烤了一顿土豆，喝了几两小酒，套到的话实在太多了。

    

    比如红薯性寒性热，该如何吃，如何储存。土豆又是什么玩意，怎么种植等等。

    

    甚至问出了，青霉素产量攀升，正在敞开出售的惊天情报。

    

    身在敌营，不好动笔记录，又怕隔墙有耳，两人只好在茅厕互相印证，以免记漏记错。

    

    哪知两人刚拉完屎，出了茅厕，便看到几个士兵在外面候着。

    

    其中领头一个叫朴德爽的，正对自己笑。

    

    袁宗第心里一沉，暗想刚才的对话，有没有被听了去。

    

    若是沈汝珍有了防备，再想套话就难了。

    

    哪知朴德爽看到二人，先是敬了个军礼，然后指挥几个士兵入茅厕挑恭桶。

    

    袁宗第尴尬之余，又满心疑惑。

    

    原来朴德爽虽是高丽人，却讲了一口汉话。

    

    人挺机灵的，不是傻憨憨的笨蛋，好像还认得几个字。

    

    这样一个人，放在闯营算人才了，不料在威远侯麾下，竟要干挑粪的粗活，不说暴殄天物，也是明珠暗投了。

    

    正暗暗可惜呢，又看到沈汝珍站在一个土坡上，向自己远远打招呼。

    

    登上土坡一看，只见坡后竟有七八个池子，而那队挑粪士兵，将金物往其中一个池子里倒。

    

    又有另外几队士兵，正往里加杂七杂八的东西，譬如秸杆、杂草、落叶等等，甚至还有烂掉的水果。

    

    一股风吹来，味道有点恶心……不算好闻。

    

    沈汝珍道：“袁将军，让你看这种事，着实有些唐突。不过侯爷昨日吩咐过，试验田内大小事，不对袁将军隐瞒。老朽想着，济州沤肥术颇有独到之处，还是请您看看。”

    

    “哦？”袁宗第一下来了兴趣，“和普通沤肥有何不同？”

    

    “以此法沤出的肥，用金物少，得肥却又多又好。亩产可增3-5成，很不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