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未雨绸缪,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印书。
陈子履早就察觉到,大明习以为常的印刷行当,对比周边各国,有着显著优势。
从纸张制作到雕版印刷,再到装订成册、分销售卖,整个过程非常成熟,领先周边藩国不止数筹。
比如雕版印刷,需要用到的木板很便宜,雕工费用很低。
低到什么地步呢,一个熟手老师傅,每百字只收20文钱。
那些师傅甚至不识字,照着字的样子,直接抄着刻。
整体算下来,一本92万字的完本《水浒传》,便宜的卖1两多,成本则仅有几百文。
且雕工技艺精湛,什么书都给你出个绣象版,寥寥几笔栩栩如生,看起来跟真人似的。
前两年,广东吴有才招募工匠,印刷连环画版《三国演义》,大量销往番邦。
猜猜怎么着,初版一千套在日本卖断货,重印依旧卖光。
安南和暹罗则更喜欢武侠、言情,那些豪门贵妇一边看《还珠公主》,一边声泪涕下,然后大把大把掏钱。
吴有才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没想竟发了大财,每年销往外邦上万套,一套就赚好几两。
这件事给了陈子履很大启发。
要说识字人数,番邦对比大明,拍马都追不上。
可连环画精简了大量文字,很多人压根不识字,听过一遍,就能就着图画给别人讲解。
于是看得轻松,主旨还不变,非常适合传播。
同理,如果大量印刷连环画,低价卖往河南,就能操控普通流寇的思想,进而影响流寇头目的决策。
结合未来的需要,陈子履精心炮制了几本读物。
一本叫《坤舆万国图志-精简版》,介绍世界各国版图,关注大航海带来的影响。
一本叫《东宁台岛开荒志》,摘选台岛拓荒逸闻,讲述遇到的困难,以及解决办法。
最后一本叫《海外汉民创业纪略》,专讲汉民前往南洋经商,在当地发生的小故事。
三本书都以小故事为主,顺带介绍风土人情。
其中有一个故事特别感人,大意是潮州汉民为逃兵灾,只身前往暹罗谋生。
他每个月都给妻子写信,又教那里的汉民后裔识汉字,讲汉话。
后为贼所害,汉民同乡倾尽所有,赡养其家眷十八年……
故事催人泪下,让人不禁掩卷兴叹,真是汉家的好儿女。
陈子履叮嘱印刷厂,纸张不需要很好,过得去就行,尽量压低价格。
最后老板给出报价,印刷超过三千本,每册不过二百文,便宜得就剩纸张成本了。
陈子履每样印了五千本,发给常跑河南的走私犯售卖。
中途卖给其他人不管,规矩只有一条,必须留一部分给闯贼、西贼。
这又不是反书,走私贩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没过多久,这三本书就在河南流行起来。
流寇头目几乎人手一本,看得兴起时,还会和麾下士兵显摆,好像自己真识字似的。
李自成很快察觉这一点,三本书翻来翻去,心中满是疑惑。
虽然这些书在江南、湖广也有售卖,可直觉告诉他,里面一定包含某种阴谋,是威远侯设下的圈套。
具体什么阴谋圈套,他又参悟不透。
因为什么欧罗巴、阿美利加、暹罗、吕宋等地,距离河南实在太遥远,看起来与闯营没有半点关联。
将士们看了也权当消遣,和戏听评书差不太多。
想了好几天,终于恍然大悟。
威远侯撺掇闯营去云南还不够,还想撺掇去暹罗、吕宋,甚至阿美利加。
讲台岛开荒趣闻,讲海外风土人情,不就为了让闯营将士放下戒心,日后乖乖出海吗?
“威远侯这贼,又在蛊惑人心,真真可恶至极。老子退一步,他进两步?”
李自成勃然大怒,召集闯营众将,商讨对策。
李过、袁宗第等人听完,也觉是这个意思,可阴谋的屎盆子,实在扣不到威远侯头上。
很简单,威远侯带头出海拓荒,不干得好好的吗。
从万国图志上看,吕宋不比台岛远多少,为何堂堂一个侯爷能去,闯王就不能去?
当然,谁都不愿意出海,可人家以身作则,有点无从骂起。
袁宗第想了好久才道:“威远侯有郑芝龙辅佐,水师强横,东宁各岛商贸兴盛,当然过得不错。咱们一不会水战,二不会造船,到了海外如何营生?可见照搬行事,绝不可行。”
“岂止不可行。那是自寻死路。”
李自成下了定论,又讲起更深一层猜测。
明军精锐损失大半,甲胄装备更是丢弃殆尽,两三年之内,奈何闯营不得。
如果崇祯坚持不肯招抚,假以时日,可能会向东宁借兵。
到时战事不利,威远侯提出流放南洋,很多将士就会考虑。
这蛊惑人心之计,到时再防就晚了。
众将听得摇头不已。
威远侯的威望实在太高,实力也在慢慢壮大,迟早有一天,能威胁到大明的江山社稷。
当年兵谏的情形,所有人历历在目,崇祯真敢命威远侯带兵回来剿匪?
万一打到一半,忽然振臂一呼,调头杀往燕京,谁能抵挡?
所以大家都觉不太可能,越往后越不可能。
“皇帝老儿现在是不敢,往后呢。比方说,咱们大败官军,正在杀往燕京的路上。除了向威远侯求援,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个……”
袁宗第顿时语塞,其他将领也说不出话来。
官军损失确实很大,这是板上钉钉的事,造不得假。
可剩下几成精锐,重新配备武器甲胄后,能恢复几成实力,谁也说不清楚。
万一只剩花架子,一捅就破呢?
李自成再道:“威远侯如此筹谋,可见并不看好官军,所以……”
“咱们可以打一下试试?”
李过一下跳了起来。
在他看来,威远侯对官军了解之深,绝不亚于洪承畴。
连威远侯都失去信心,义军的胜算已经不小了。
李自成抬起手,示意所有人不要说话,自己再度陷入沉思。
因为他猛然想到一点:
之前的种种推论,建立在崇祯会求援,而威远侯也准备来援的基础上。
而闯营一鼓作气攻入燕京,又得指望威远侯坐视不理。
这不矛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