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胎动
四月的高雄,雨下得象是天破了洞。
陈明章活了六十七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雨。不是西北雨那种一阵一阵的,也不是梅雨那种细细绵绵的,而是从早到晚、从天黑到天亮,没完没了地下,下得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
后院的积水淹到了脚踝,那口封死的井虽然加了水泥板,但井边的地面不断冒出水泡,象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阿琴种的那几棵葱早就烂了根,浮在水面上,绿色的叶子软烂得像泡烂的海带。
「这雨有够邪门,」陈明章站在后门边,看着院子里的水,皱着眉头:「下这么多天,都没停过。」
阿娇蹲在他脚边,也在看着那口井。
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走路的时候会微微晃动。但牠还是每天坚持去井边蹲一会儿,不管下不下雨,不管白天晚上。
陈明章一开始担心牠淋雨会生病,想抱牠进屋,但阿娇不肯。牠就蹲在那里,看着那口井,看着那些冒出来的水泡,一看就是半小时。
「阿娇,进来啦,」陈明章喊:「外面那么湿,你会感冒。」
阿娇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格外明亮,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井。
陈明章叹了口气,放弃了。
若涵昨天从台北打电话来,说期末考考完了,过两天就回来。
「阿公,阿娇怎么样了?」她在电话那头问。
「肚子很大,」陈明章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生。」
「你有带牠去看兽医吗?」
陈明章愣了一下。兽医?带一只活了一百多年的妖怪去看兽医?
「没有啦,」他说:「牠又不是普通的猫。」
「也对,」若涵说:「那我回去再看。阿公你帮牠准备一个产房,找个纸箱,铺软一点的布,放在安静的地方。」
陈明章照做了。他在客厅角落放了一个大纸箱,里面铺了几件旧衣服,都是洗干净的棉质的。阿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也没进去躺。
牠还是喜欢蹲在神桌底下,或者后院的井边。
那天晚上,雨下得更大。
陈明章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阵奇怪的感觉惊醒。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就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象是有人坐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窗外的路灯被雨幕遮得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阿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发出几声鼾声。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陈明章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爬起来,走到客厅。
神桌上那盏红色的小灯泡还亮着,把整个空间染上一层诡异的色调。神桌底下,阿娇不在牠平常蹲的位置。
陈明章心里一紧,快步走向后门。
后门没关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推开门,雨水立刻泼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服。
后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庙口的灯光隐约照过来。雨声很大,哗啦哗啦地盖过一切声音。
陈明章眯着眼睛,努力在黑暗中寻找阿娇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井边,阿娇蹲在那里。
但在牠身边,还蹲着另一个东西。
那东西很小,大概只有一般猫的大小,全身漆黑,在雨中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一蓝一绿,在黑暗中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阿娇的女儿。
那只黑猫。
牠不是走了吗?
黑猫转过头来,看着陈明章。那双眼睛在雨中眨了一下,然后牠低下头,用头蹭了蹭阿娇的身体。
阿娇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蹲着。
陈明章站在后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就在这时,阿娇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陈明章愣住了。
阿娇又抽搐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阿娇?」陈明章脱口而出,顾不上雨大,冲了过去。
他跑到井边,蹲下来,伸手想摸阿娇。阿娇的身体烫得吓人,象是发高烧一样,而且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黑猫退后几步,蹲在旁边看着,那双眼睛里满是——陈明章看不出那是什么,但感觉象是在担心。
「要生了吗?」陈明章自言自语,手忙脚乱地想抱阿娇进屋。
阿娇突然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
那叫声不象是一般的猫叫,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象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随着叫声,井边那些冒出来的水泡突然更多了,密集得像开水沸腾一样。
陈明章低头一看,倒吸一口气。
那些水泡不是普通的水泡——每一个水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飘出一缕极淡的黑烟,那些黑烟在空中盘旋,然后慢慢飘向阿娇的肚子,消失在她的毛发里。
「这是——」陈明章的声音在颤抖。
黑猫轻轻叫了一声。
那个声音,陈明章听懂了——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传进心里的感觉:她在吸收那些东西的力量。
那些「东西」,是那个千年妖怪残留的气息?
还是——那些被困在井里一百多年的、无数个「孩子」的影子?
陈明章不知道。
他只知道,阿娇的身体越来越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吸收着这口井里残留的、古老的力量。
雨越下越大。
阿娇的叫声越来越响。
井边的水泡越来越密集。
陈明章跪在泥水里,全身湿透,但他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陪着阿娇,在那个暴雨的夜晚,看着她经历一场人类无法理解的生产。
黑猫也一直蹲在旁边,没有离开。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陈明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后院的地上,全身僵硬,骨头象是散了架。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到阿娇蹲在井边,正在舔自己的毛。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陈明章注意到一件事——阿娇的肚子,扁了。
「生了?」他脱口而出。
阿娇转头看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陈明章四处张望,寻找小猫的踪迹。
然后他看到了。
在阿娇身边,蜷缩着三团小小的、湿漉漉的东西。
三只小猫。
两只虎斑,一只全黑。
牠们闭着眼睛,挤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叫声。
陈明章愣住了。
黑猫——阿娇的女儿——蹲在那三只小猫旁边,低头舔着那只全黑的小猫,象是在帮牠清理身体。
陈明章突然明白了。
那只黑猫回来,不是偶然。
牠是来帮忙的。
来帮忙迎接这些新的生命。
这些身上流着牠的血、也流着阿娇的血、还流着那个千年妖怪的血的——新的生命。
二、三更猫鸣
若涵是第二天下午到家的。
她一进门就喊:「阿公!阿娇生了没?」
陈明章坐在客厅,表情复杂地指了指神桌底下。
若涵走过去,蹲下来往里看。
三只小猫蜷缩在阿娇身边,睡得正香。两只虎斑的毛色和阿娇一模一样,那只全黑的毛色黑得发亮,象是用夜色染的一样。
「哇靠,」若涵轻声惊叹:「好可爱!」
她伸手想摸,阿娇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阻止,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若涵轻轻摸了摸那只黑色的小猫。小猫动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叫声,然后继续睡。
「阿公,这只黑色的好像——」若涵没有说完,但陈明章知道她想说什么。
像那只黑猫。
阿娇的女儿。
「牠昨天有来,」陈明章说:「帮忙接生。」
若涵愣了一下:「什么?」
陈明章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若涵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她终于开口:「阿娇的女儿回来,帮阿娇接生?然后那些水泡里飘出来的东西,被小猫吸收进去了?」
陈明章点头。
若涵又看着那三只小猫,眼神复杂。
「阿公,」她说:「你说,这三只小猫,会是什么?」
陈明章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预感——这三只小猫,不会是普通的猫。
那天晚上,陈明章被一阵猫叫声吵醒。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一整片,象是整个村子的猫都集中到他家门口,同时在叫。
他爬起来,走到客厅。
神桌上的红灯还亮着,但神桌底下,阿娇不见了。
三只小猫也不见了。
陈明章心头一紧,快步走向后门。
后院里,月光很亮。
阿娇蹲在井边,三只小猫挤在她身边。两只虎斑的小猫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一蓝一绿。
和阿娇一模一样。
那只全黑的小猫也睁着眼睛,但牠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深邃的黑色,象是两个小小的黑洞。
陈明章倒吸一口气。
而在牠们周围,蹲着无数只猫。
黑的、白的、花的、虎斑的——整个村子的猫都来了。牠们静静地蹲着,看着阿娇和那三只小猫,没有一只出声。
刚才那些叫声,已经停了。
整个后院,一片死寂。
若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陈明章身后,看着这一幕。
「阿公,」她压低声音,象是在怕惊动什么:「这是——」
陈明章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阿娇抬起头,看着那些猫,轻轻「喵」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些猫同时低下头,象是在行礼。
然后牠们站起身,一只一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没有一只猫发出声音。
若涵的手机在发抖,但她还是举起来,录下了最后几只猫离开的画面。
「这太扯了,」她喃喃地说:「这比《狮子王》还扯。」
陈明章不知道《狮子王》是什么,但他大概懂那个意思。
阿娇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温柔。
那个女声在陈明章脑子里响起了:
「牠们来道贺。新的王,诞生了。」
陈明章愣住了。
新的王?
这些小猫?
「阿娇,」他在心里问:「你在说什么?」
阿娇没有回答。
牠只是低下头,舔了舔那只黑色小猫的头。
那只小猫睁着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向陈明章。
那一瞬间,陈明章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不是被一只小猫看穿,而是被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看穿。
他的所有秘密,所有恐惧,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想法——都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无所遁形。
他退后一步,额头冒出汗来。
若涵扶住他:「阿公,你怎么了?」
陈明章大口喘气,说不出话来。
那只小猫闭上眼睛,蜷缩回阿娇身边,像一只普通的、刚出生的小猫。
但陈明章知道,牠一点都不普通。
三、猫脸对视
接下来的几天,陈明章睡得很不好。
不是因为猫叫——事实上,那三只小猫安静得很,几乎不怎么叫,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乖得不像正常的幼猫。
而是因为那只黑色小猫的眼睛。
每次陈明章看向牠,就会发现牠也在看着自己。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黑得像两个小小的深渊,看久了会让人头晕,象是要掉进去一样。
「阿公,你太敏感了啦,」若涵说:「小猫刚出生眼睛还没发育好,看起来黑黑的很正常。再过几天就会变色了。」
陈明章希望是这样。
但到了第七天,那只小猫的眼睛还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连光都吸进去的黑。用手电筒照牠的眼睛,不会有一般猫眼睛那种反光,而是像把手电筒照进黑洞里,光线直接消失。
若涵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上网查了很多资料,什么「猫咪眼睛发育时间表」、「小猫何时睁眼」、「猫咪瞳孔不会反光的原因」——查了半天,没一个对得上。
「可能牠是特别的,」她自我安慰:「毕竟阿娇也不是普通的猫。」
陈明章没有反驳,但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第十四天,小猫开始学走路了。
两只虎斑的摇摇晃晃,走几步就摔倒,可爱得要命。但那只黑色的不一样——牠第一次站起来,就走得很稳,象是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一样。
牠走到陈明章脚边,抬头看着他。
陈明章低头看着牠。
一人一猫对视了至少十秒。
然后陈明章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阿娇的那个女声,而是一个更稚嫩、更细小的声音,象是小孩在说话:
「阿公。」
陈明章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摔倒。
「干!牠会讲话!」
若涵从厨房探出头来:「谁会讲话?」
「那只猫!」陈明章指着那只黑色小猫,手指在发抖:「牠刚才叫我阿公!」
若涵走过来,蹲下来看着那只小猫。小猫也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叫一声来听听,」若涵说。
小猫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牠刚才真的有叫,」陈明章说:「在我脑子里,跟阿娇一样!」
若涵想了想,说:「可能牠遗传到阿娇的能力吧。毕竟是阿娇生的。」
陈明章慢慢冷静下来。
对啊,阿娇会在人脑子里说话,牠的女儿那只黑猫也会(虽然没说过话,但那天晚上牠叫的时候,陈明章听懂了那种感觉),那牠的孙女——孙女?孙子?——会说话,好像也没那么奇怪?
「那牠叫我阿公,」陈明章说:「我是牠的阿公吗?」
若涵笑了:「阿公,你想太多了。猫没有阿公这种概念啦。牠可能是学阿娇的叫法,阿娇不是叫你『木生的子孙』吗?牠可能简化了。」
陈明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那个声音,那句「阿公」,还是让他心里怪怪的。
象是他真的多了一个孙子——不对,猫孙子。
那天晚上,陈明章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三只小猫的事。
阿娇说牠们是「新的王」,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猫来朝拜,又是什么意思?
这三只小猫,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
从床底下传来。
「阿公。」
陈明章一个激灵,翻身起来,打开床头灯。
床底下,那只黑色小猫蹲在那里,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跑进来的?」陈明章压低声音,怕吵醒阿琴。
小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明章叹了口气,伸手想把牠抱出去。
就在他的手碰到小猫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突然涌入一大堆画面——
月光下的井边,无数只猫蹲着,行礼。
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站在井边,转过身来,那双眼睛一蓝一绿。
一只黑猫,在雨中回头看他,眼神悲伤。
还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影子,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朝他扑过来——
陈明章惊叫一声,把手缩回来。
那些画面消失了。
小猫还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你——」陈明章喘着气:「你刚才做什么?」
小猫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慢慢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牠回头看了陈明章一眼。
那一眼,让陈明章想起了阿娇。
一模一样的眼神——象是在审视,在评估,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象是在等待。
然后牠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陈明章坐在床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了。
这只小猫,不只是会说话。
牠能看到那些画面——那些存在于阿娇记忆中的、存在于那口井里的、存在于这块土地上的——古老的东西。
而且牠能让他也看到。
这是什么能力?
阴阳眼?不,比阴阳眼更可怕。
这是记忆共享。
是所有琅娇猫之间的血脉连结。
四、村长的LINE
第二天早上,陈明章的手机响了。
是LINE的讯息通知声。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村长林荣吉传来的。
一张照片,和一行文字。
照片里是一只猫,虎斑色,麒麟尾,蹲在庙口的榕树下,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镜头。
「明章兄,这只是你们家的吗?」
陈明章愣住了。
他走到客厅,数了数神桌底下的猫——阿娇在,两只虎斑小猫在,那只黑色小猫也在。
三只都在。
那照片里那只是谁?
他放大照片仔细看。
那只猫的虎斑纹路和阿娇不太一样,更淡一点,眼睛的颜色也是异色瞳,但左眼的蓝比阿娇浅,右眼的绿比阿娇深。
看起来像——阿娇的亲戚?
陈明章突然想起阿娇说过的话:「我女儿生了一个女儿。」
阿娇的女儿,是那只黑猫。
那只黑猫,有生过小猫吗?
他走到后院,想找那只黑猫问清楚。但后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只好回讯息给林荣吉:「不是我们家的。哪里看到的?」
林荣吉很快回覆:「庙口啊。今天早上我在庙口泡茶,看到这只猫蹲在那里,一直看着我们。我认得你家的猫,这只长得很像,但不太一样。奇怪的是,牠来了之后,庙口那些野猫全部跑光光,一只都不敢靠近。」
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牠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坐了一下就走掉了,往你们那个方向去的。」
陈明章收起手机,走到大门口往外看。
巷子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他有一种预感——那只猫,会再出现。
那天下午,若涵骑车去庙口买饮料,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奇怪。
「阿公,」她说:「我刚才在庙口看到一只猫,长得跟阿娇一模一样,但不是阿娇。牠蹲在那边,一直看着我,看得我全身发毛。」
陈明章心里一沉。
「牠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若涵说:「就只是看着。但我骑车离开的时候,从后照镜看到牠站起来,往我们家的方向走过来。」
陈明章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一只虎斑色的猫正慢慢走过来。
牠的脚步很慢,很优雅,像一只在散步的普通家猫。但那双异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陈家的门。
陈明章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猫越走越近。
十公尺。
五公尺。
三公尺。
牠在门口停下来,抬头看着陈明章。
那双眼睛,一蓝一绿,和阿娇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同。
阿娇的眼神是温柔的,是熟悉的,是带着一百多年等待的沧桑。
这只猫的眼神——是陌生的,是审视的,是带着一种陈明章看不懂的——期待?
牠轻轻叫了一声。
「喵。」
很普通的一声猫叫。
但陈明章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阿娇的那个女声,也不是那只黑色小猫的稚嫩童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女声,带着一丝害羞:
「阿祖。」
陈明章差点没站稳。
若涵扶住他:「阿公!」
陈明章指着那只猫,手指发抖:「牠、牠叫我阿祖!」
若涵看着那只猫,那只猫也看着若涵。
然后若涵的脑子里也响起了那个声音:
「阿嬷。」
若涵的脸瞬间白了。
「靠北,」她喃喃地说:「我什么时候变成阿嬷了?」
那只猫歪着头,看着他们,象是在等他们邀请牠进去。
陈明章和若涵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阿娇从屋里走了出来。
两只猫在门口对视。
一样的虎斑色,一样的麒麟尾,一样的异色瞳。
象是照镜子一样。
但那只陌生猫的眼神,在看到阿娇的那一刻,变了。
从陌生、审视、期待,变成了——
孺慕。
象是小孩看到妈妈的那种眼神。
阿娇轻轻叫了一声。
那只猫低下头,慢慢走过来,用头蹭了蹭阿娇的身体。
阿娇舔了舔牠的头。
陈明章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
这是阿娇的孙女。
那只黑猫的女儿。
阿娇曾经说过,她女儿后来生了一个女儿,然后被她叫到井里去了。
所以这只猫,一直困在井里?
和美代、和黑猫、和那些影子一起?
那牠现在怎么出来的?
那个千年妖怪不是被封印了吗?
陈明章蹲下来,看着那只猫。
「你是——从井里出来的?」
那只猫抬起头,看着他,轻轻点头。
那个年轻的女声又在他脑子里响起:
「妈妈叫我来。」
妈妈?
黑猫?
「来做什么?」
那只猫转头看向屋里,看向神桌底下那三只小猫的方向。
「来看妹妹。」
陈明章愣住了。
妹妹?
那三只小猫,是牠的妹妹?
「可是——」他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那只猫没有解释,只是慢慢走进屋里,走向神桌底下。
那三只小猫正在睡觉。两只虎斑的挤在一起,那只黑色的蜷缩在角落。
陌生猫蹲下来,低头看着那只黑色小猫。
那只黑色小猫突然睁开眼睛。
两双黑色的眼睛——一双深不见底,一双纯粹的黑——对视着。
陈明章感觉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那只黑色小猫轻轻叫了一声。
陌生猫也轻轻叫了一声。
两只猫的额头碰在一起,象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若涵的手机一直在录,但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录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陌生猫站起身,转身看向陈明章。
那个年轻的女声再次响起:
「谢谢你,阿祖。照顾阿嬷。」
陈明章不知道该说什么。
牠说的「阿嬷」是阿娇吗?
还是——若涵?
陌生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感谢,告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然后牠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陈明章追出去,但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远处庙口的榕树上,有一只鸟在叫。
五、宠物沟通师
那天晚上,若涵做了一件让陈明章完全想不到的事。
她打开手机,开始视讯通话。
「阿公,我约了一个宠物沟通师,」她说:「来帮我们跟阿娇还有小猫说话。」
陈明章愣住了:「什么师?」
「宠物沟通师,」若涵说:「就是可以和动物沟通的人。我同学推荐的,说很准。」
陈明章觉得这太荒谬了。
他可以直接和阿娇在脑子里说话,为什么还要找什么宠物沟通师?
但若涵已经接通了视讯。
手机荧幕上出现一个年轻女生,戴着大大的圆框眼镜,背景是一堆猫咪的玩偶。
「哈罗,我是宠物沟通师小晴,」她笑着说:「若涵对吧?你家的猫咪呢?」
若涵把手机镜头转向神桌底下。
阿娇正带着三只小猫在吃饭。两只虎斑的埋头猛吃,那只黑色的吃得慢条斯理,像在品尝米其林餐厅。
「哇,好多只,」小晴说:「哪一只是主要想沟通的?」
「全部,」若涵说:「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要花一点时间,」小晴说:「我先连线看看。」
她闭上眼睛,皱着眉头,象是在努力接收什么讯号。
陈明章看着这一幕,觉得尴尬到脚趾抠地。
但若涵一脸认真,他也不好说什么。
过了大概一分钟,小晴睁开眼睛。
「呃,」她说,表情有点怪:「我连到一只猫,但牠说的话……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若涵问。
「牠说,」小晴吞了口口水:「『不要用这种低等的方式跟我说话。叫若涵自己来问我。』」
若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娇,」她对着神桌底下喊:「你不要这样,人家是来帮忙的。」
阿娇抬起头,看了手机荧幕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小晴的表情更怪了。
「牠刚才看我一眼,」她说:「然后我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井边。这是什么意思?」
若涵和陈明章对视一眼。
「没什么,」若涵说:「可能是牠的记忆。」
「可是,」小晴说:「我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猫。牠的能量好强,强到我头有点晕。若涵,你家的猫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不是普通的猫,」若涵帮她说完:「对,我知道。」
小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抱歉,这个案子我可能接不了。牠的能量太强了,我感觉不太舒服。钱不用付了,我先挂了。」
视讯画面一黑,通话结束。
若涵看着手机,哭笑不得。
「阿公,」她说:「阿娇把人吓跑了。」
陈明章忍不住笑了。
「我就说嘛,」他说:「找什么宠物沟通师,直接问不就好了?」
若涵翻个白眼:「阿公你可以直接跟牠说话,我又不行。那个声音只有你听得到。」
陈明章愣了一下。
对啊,那个女声只有他听得到。
若涵虽然偶尔能感受到一些东西,但不能像他那样直接对话。
「那我帮你问,」他说。
他走到神桌边,蹲下来看着阿娇。
「阿娇,」他在心里问:「那个来的小猫,真的是你的孙女吗?」
阿娇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女声响起:「对。是我女儿生的。困在井里一百多年。」
「牠现在去哪里了?」
「回去了。牠属于那里。」
「哪里?」
阿娇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后院的方向。
陈明章懂了。
那口井。
那口封印着千年妖怪、困着无数影子的井。
那只小猫,回去守着那口井了。
「那三只小猫,」陈明章又问:「牠们会怎么样?」
阿娇低头看着正在吃饭的三只小猫,眼神温柔得不像一只猫。
「牠们会活下去。会继承我的血脉。会守护这块土地。」
「就像你一样?」
「就像我一样。」
陈明章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娇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血脉延续的机会。现在牠有了孙女,有了曾孙女——如果那只黑猫算女儿,陌生猫算孙女,这三只小猫算曾孙女的话。
一个跨越四代的猫妖家族。
「阿公,」若涵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阿娇说什么?」
陈明章把话转述给她听。
若涵听完,看着那三只小猫,眼神复杂。
「所以,」她说:「我们家现在有四只妖怪猫?」
「三只半,」陈明章说:「那只黑猫不算,牠不住这里。」
若涵想了想,说:「那我们要给牠们取名字吗?总不能一直叫小猫小猫。」
陈明章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取吧,」他说:「年轻人有创意。」
若涵高兴地开始想名字。
「这只虎斑的,叫大宝,这只虎斑的,叫二宝,这只黑色的——」她看着那只黑色小猫,那双黑色的眼睛也在看着她。
「叫小黑?」
陈明章翻个白眼:「太随便了吧。」
「不然叫什么?煤炭?午夜?黑洞?」
那只黑色小猫轻轻叫了一声。
若涵愣了一下:「你喜欢煤炭?」
小猫又叫了一声。
「好吧,就叫煤炭,」若涵说:「反正你听得懂。」
陈明章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很荒谬。
他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农夫,居然在跟孙女一起,给一只会在人脑子里说话的黑色小猫取名叫「煤炭」。
这什么人生发展?
六、井边夜话
一个月后,三只小猫已经长大了不少。
大宝和二宝活泼好动,整天在家里跑来跑去,追来追去,把阿琴养的几盆兰花撞倒了好几次。阿琴气得想骂人,但看到牠们那双无辜的异色眼睛,又骂不出口。
「这什么猫啦,」她只能念叨:「眼睛那么奇怪,还会装无辜。」
煤炭不一样。
牠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蹲在神桌底下,或者后院的井边。牠不爱玩,不爱跑,就喜欢静静地看着。
看陈明章,看若涵,看阿娇,看那口井。
有时候陈明章会发现煤炭在看自己,一看就是半小时。那双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久了会让人想睡觉,象是被催眠一样。
「煤炭,你到底在看什么?」陈明章有一次问。
煤炭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他。
但陈明章感觉得到,牠在观察。
在学习。
在理解。
这只小猫,比牠的兄弟姐妹聪明太多了。
那天晚上,陈明章又失眠了。
他爬起来,走到后院。
月光很亮,把整个后院照得像白天一样。
那口井静静地蹲在角落,井盖上的水泥板比之前更厚了,上面还压了几块大石头。
煤炭蹲在井边。
牠看着那口井,一动不动。
陈明章走过去,蹲在牠旁边。
「在想什么?」他问。
煤炭转头看着他。
那个细小的童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妈妈在里面。」
陈明章愣了一下:「你妈妈?」
「生我的妈妈。」
陈明章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煤炭的妈妈是阿娇,但牠说的「生我的妈妈」,应该是牠真正的母亲?不对,阿娇就是牠真正的母亲啊?
「你是说——」他有点混乱。
煤炭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看着那口井。
「里面有什么?」
「很多人。」
陈明章倒吸一口气。
「很多人?不是只有那个妖怪吗?」
煤炭摇摇头。
「很多人。穿不一样的衣服。讲不一样的话。都在等。」
陈明章的手心开始冒汗。
「等什么?」
煤炭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陈明章能看懂的情绪——
悲伤。
「等有人记得他们。」
陈明章沉默了。
他想起美代说过的话——「我在等人,等一个会记得我的人」。
那些困在井里的,不只是美代、黑猫、还有那个千年妖怪。
还有更早的,更古老的,这块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无数生灵。
牠们都被那个妖怪吞噬了,困住了,变成牠的一部分。
现在妖怪被封印了,但牠们还在那里。
出不来,也散不掉。
只能等。
等有人记得他们。
煤炭轻轻叫了一声。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象是一声叹息。
陈明章伸手摸了摸牠的头。煤炭没有躲,反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你看得见他们,对不对?」
煤炭点头。
「他们想出来吗?」
煤炭摇头。
「那他们想要什么?」
煤炭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陈明章能看懂的答案——
「想要有人知道,他们存在过。」
陈明章的眼眶突然有点湿。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很难过。
那些困在井里的灵魂,那些被遗忘了一百多年、两百多年、甚至更久的存在,他们什么都不求,只求有人记得。
记得他们活过。
记得他们爱过。
记得他们也曾经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我会记得的,」陈明章轻声说:「我会告诉若涵,告诉以后的子孙。让他们记得,这口井里,有很多人。」
煤炭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猫叫,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象是在说——谢谢。
七、尾声(其实真的还没完)
又过了一个月,暑假开始了。
若涵每天都待在家里,和大宝二宝煤炭玩。她拍了很多影片,发到IG和TikTok上,标题都取得很浮夸:
「我家养了四只妖怪猫!」
「能跟人类说话的猫咪!」
「台湾传说中的琅娇猫真实存在!」
当然,没有人当真。
网友留言都是:
「好可爱喔求追踪」
「猫猫好乖我也想养」
「你家猫的眼睛好特别是一边一边吗」
「这什么滤镜好酷」
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些猫真的会说话。
若涵也不在意。反正她知道真相就好。
那天下午,陈明章坐在埕前的藤椅上,抽着菸,看着夕阳。
阿娇蹲在他旁边,三只小猫在院子里追来追去。
煤炭难得没有蹲在井边,而是跟着大宝二宝一起玩。牠跑起来的样子有点笨拙,不像平时那么沉稳,看起来终于像一只正常的小猫了。
陈明章看着牠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阿娇,」他在心里问:「你开心吗?」
阿娇转头看着他。
那个女声响起:「开心。」
「真的?」
「真的。我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有家,有孩子,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我很开心。」
陈明章点点头,继续抽菸。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若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啤酒。
「阿公,喝一瓶?」
陈明章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公,」若涵说:「我下学期要选一门课,叫『台湾民间文学』,老师会讲很多妖怪的故事。到时候我可以把我们家的事写成报告。」
陈明章呛了一下:「你要写我们家的事?」
「对啊,」若涵说:「琅娇猫是真实存在的,为什么不能写?」
陈明章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不要写得太夸张就好,」他说。
「放心啦,」若涵说:「我会说这是田野调查,采访在地耆老。你就是那个耆老。」
陈明章不知道「耆老」是什么,但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若涵喝了一口啤酒,看着那三只小猫,突然说:「阿公,你说牠们长大之后,会离开吗?」
陈明章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阿娇曾经离开过陈家,在野外生活了很多年。后来才回来。
那大宝二宝煤炭呢?
牠们会留下来,还是会离开?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若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希望牠们留下来。」
陈明章看着她,笑了。
「会啦,」他说:「有你这个阿嬷在,牠们舍不得走。」
若涵翻个白眼:「我才不是阿嬷!我才二十三岁!」
陈明章笑得更开心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下。
天黑了。
阿娇站起身,带着三只小猫走回屋里。
煤炭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陈明章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虽然牠们本来就是黑的,但陈明章就是知道,牠在看他。
然后牠转过头,消失在屋里。
若涵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站起来。
「阿公,进去吧,外面蚊子多。」
陈明章点头,跟着她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雾茫茫的草原上,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有一盏昏黄的灯光。
他朝着灯光走去,越走越近,最后发现那是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屋前坐着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穿着一身旧式的长衫,留着长长的辫子,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怀里抱着一只猫,虎斑色的,麒麟尾,阴阳眼。
陈明章认得那个人。
是他阿祖,陈木生。
「阿祖,」他走过去。
阿祖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阿章,你又来了。」
陈明章蹲下来,看着阿祖怀里那只猫。那只猫的眼睛一蓝一绿,和阿娇一模一样。
「这是——」
「阿娇的妈妈,」阿祖说:「美代死后,牠跟着我。」
陈明章愣住了。
阿娇的妈妈?
那不就是美代生的第一只猫?那个被千年妖怪附身才生下的孩子?
「牠现在在哪里?」
「在我这里,」阿祖说:「跟着我,一起等。」
「等什么?」
阿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
陈明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雾散了一点,露出远方的景象。
无数的人影站在那里,老的少的,男的女生,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静静地看着他们。
在那些人影前面,蹲着无数只猫。
虎斑的,黑色的,花的,白的,每一只的眼睛都是一蓝一绿。
「这是——」陈明章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的家人,」阿祖说:「活着的,死去的,还没出生的。都在这里。」
陈明章的眼眶湿了。
「阿祖,你也在等吗?」
阿祖点头。
「等有人记得我们?」
阿祖又点头。
陈明章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我会记得的!我会告诉若涵!告诉以后的子孙!让他们永远记得——记得陈家,记得美代,记得阿娇,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
阿祖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知道你会,」他说:「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
他站起身,把怀里的猫轻轻放在地上。
那只猫走到陈明章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转身,走向那群人和猫。
阿祖也转身,跟着牠走。
「阿祖!」陈明章喊。
阿祖回头看他。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阿祖笑了。
「会的。等你该来的时候。」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中。
那群人和猫也慢慢消失。
陈明章站在空无一人的草原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他没有难过。
因为他知道,他们没有离开。
他们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继续等。
等有人记得。
等有人来。
等那个永远不会到来,但他们还是愿意一直等下去的——明天。
陈明章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很普通的早晨,很普通的阳光。
阿娇蹲在床头,看着他。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明章从未见过的光芒。
「你梦到了?」那个女声响起。
陈明章点头。
阿娇轻轻「喵」了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那动作,象是在说——
谢谢你愿意记得。
陈明章摸摸牠的头,爬起来,走到客厅。
三只小猫正在吃早餐,埋头猛吃,发出「滋咕滋咕」的声音。
若涵还在睡觉,客厅里只有他和猫。
他走到神桌前,看着那些祖先牌位。
阿祖的牌位在最左边,静静地立着。
陈明章点了几炷香,拜了拜。
「阿祖,」他轻声说:「我会记得的。」
香烟袅袅上升,飘向屋顶,飘向天空。
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但陈明章知道,阿祖听到了。
那些在雾中等他的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