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丞翰以为自己跟西宁国宅的孽缘在拜完土地公之后就结束了。
那是他犯的第二个错误——比第一个更严重的错误。
拜完土地公之后的那个星期,他的生活确实恢复了正常。没有梦、没有手印、没有镜子里的怪脸、没有无头的身影跟在后面。他剪了一支影片,内容是“西宁国宅土地公庙重生记”,记录了他去清理神龛、烧金纸、摆供品的过程。影片意外地受欢迎,留言区有人说“丞翰你这是从探险网红转型成宗教网红吗”、“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鬼屋拜拜,笑死”、“土地公表示:这个年轻人不错”。
订阅数从十一万跳到了十三万。
刘丞翰觉得人生终于走上了正轨。他甚至开始规划下一支影片——要不要去台南的杏林医院看看?还是去基隆的鬼庙?他打开Google Map,开始做功课。
然后林语棠打电话来了。
“丞翰,你有看新闻吗?”她的声音很急。
“什么新闻?”
“西宁国宅。今天早上有人……又出事了。”
刘丞翰打开电视,转到新闻台。画面上是西宁国宅的外观,被黄色封锁线围了一圈,几辆警车停在门口,还有救护车。记者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今天清晨六点左右,西宁国宅的管理员在一楼中庭发现一名男子倒卧在地,已经没有生命迹象。警方确认死者为居住在该栋大楼五楼的四十三岁李姓男子。初步勘验发现,死者是从六楼坠落的,但死者的住处位于五楼,为何会从六楼坠落,警方仍在调查中……”
刘丞翰盯着画面,看到中庭的地上有一个用白布盖住的物体,旁边是深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画面切换到一名邻居的采访。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镜头前,表情惊恐:“我早上起来就听到‘砰’一声,很大声,整栋楼都在震。我以为是地震,结果出来看就看到……看到一个人躺在那里……”
记者问:“你认识死者吗?”
妇人犹豫了一下:“认识。他是五楼的住户,姓李。他……他之前说过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人在敲他的天花板。每天晚上都在敲。他说他上去六楼看,六楼那间是空屋,没有人住。但天花板还是在敲。他说他快疯了。”
画面切回摄影棚,主播说了一段关于“警方仍在调查”的制式回应,然后切到下一则新闻。
刘丞翰关掉电视,拿起手机打给阿坤师。
阿坤师接了,但声音很低沉:“你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阿坤师,这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刘丞翰可以听到阿坤师在抽烟的声音——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开口。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六楼的事吗?”阿坤师终于开口。
“你跟我讲过很多六楼的事。”
“那个上吊的绳子。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间。”
刘丞翰想起来了。第一次去的时候,阿坤师带他们去看楼梯间天花板上那条剪不断的上吊绳。那条绳子每次被剪掉,隔天又会出现新的。
“那个李姓男子,”阿坤师继续说,“他住在五楼,就在那个楼梯间旁边。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听到楼上——也就是六楼——有人在走路。不是普通的走路,是那种……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像是有人脚上绑了铁链,在地板上慢慢拖。”
“他去跟管委会反应过?”
“反应过。管委会的人去六楼看,那层是空屋,没有人住。但他们在走廊上发现了一些东西——”
阿坤师又吸了一口烟。
“什么东西?”
“脚印。成年男人的脚印,赤脚的,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消失在墙壁前面。”
“消失在墙壁前面?”
“对。脚印在墙壁前面就不见了。没有回头,没有转弯。就是走到墙壁前面,然后……穿过去了。”
刘丞翰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在发凉,尽管现在是大白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书桌上。
“阿坤师,你觉得他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
阿坤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了一句让刘丞翰更加不安的话:
“你今天有空吗?来我店里一趟。陈老师也在。”
下午两点,刘丞翰到了阿坤师的音响维修店。
陈老师已经到了,坐在工作台旁边,面前放着一杯阿坤师泡的茶。她今天穿得很素——黑色上衣、黑色长裤,头发扎得很紧,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某个仪式。
阿坤师关上了铁门,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还有满墙的扩大机和喇叭,沉默地看着他们。
“坐。”阿坤师指了指椅子。
刘丞翰坐下来,看着陈老师。她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肃。
“你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吗?”陈老师开门见山。
“新闻说从六楼坠落的。”
“不是坠落。”陈老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上,“是被拉下去的。”
“拉下去的?”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六楼有什么吗?”
刘丞翰想了想:“空屋?”
“不只是空屋。”陈老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很旧,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照片里是一个房间——一个很普通的房间,有床、有桌子、有衣柜。但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窗户外面是黑色的夜空。
“这是六楼其中一间空屋的照片,大概是十五年前拍的。”陈老师说,“那时候六楼还没有完全空掉,还有几户住着。这一户的住户姓黄,是一个中年男人,在一家电子工厂上班。”
她指着照片里的窗户。
“这个黄先生,有一天晚上下班回来,发现他的窗户是开着的。他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有关窗。他以为是风吹开的,就走过去关。关窗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外——”
她停顿了一下。
“窗外有什么?”
“窗外有一双手。从楼下伸上来的。五楼。有一个人——或是有东西——站在五楼的窗台上,把手伸上来,抓住了他的窗户。”
刘丞翰的嘴巴微微张开。
“黄先生吓坏了,往后退了几步。那双手就缩回去了。他再靠近看的时候,外面什么都没有。但窗台上——五楼的窗台上——有两个手印,像是有人用力抓过的痕迹。”
“后来呢?”
“后来黄先生就搬走了。搬得很快,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几件衣服。他搬走之后,那间房间就空了。从那之后,六楼就慢慢空了。一个接一个,都搬走了。”
陈老师把照片收起来,看着刘丞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六楼有问题?”
“不只是六楼。是整栋楼的结构有问题。”陈老师站起来,走到阿坤师挂在墙上的白板前——那是阿坤师用来记零件库存的白板,上面原本写满了电容、电阻、变压器的型号和数量。陈老师拿起白板笔,把那些型号全部擦掉,开始画图。
她画了一个田字型。
“这是西宁国宅的平面图。田字型,四个方块,中间是走廊。看起来很简单,对不对?”
她又在田字型的中央画了一个圆圈。
“但是你知道吗?这个田字型的设计,在风水上叫什么?”
刘丞翰摇头。
“叫‘囚’字局。”陈老师在田字的外面加了一个方框,“田字在一个方框里面,就是‘囚’。住在里面的人,等于被困住。这不是故意的——是设计的时候没有考虑到风水。但后果就是这样。住了几十年,这栋楼里面的‘气’是出不去的。出不去,就会累积。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质。”
“变质成什么?”
“变成……”陈老师斟酌了一下用词,“变成一种‘引力’。对那些已经往生的东西来说,这栋楼就像是一个漩涡。它们会被吸过来,然后被困住,出不去。新的进来,旧的出不去,就越积越多。这就是我说的‘满’。”
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满。
“那个李姓男子,他听到的天花板上的脚步声,不是六楼的住户——六楼没有住户。是那些被困在六楼的东西。它们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走。一直走。”
她转过身,看着刘丞翰。
“你之前送走的那个小女孩——陈怡君——她被困在这里二十几年。不是因为她在等妈妈,而是因为她根本出不去。你做的那场法事,帮她打开了一个出口。但那个出口不是一直都开着的。它只开了一下子,她就走了。她很幸运。”
“但其他的没有走。”
“对。其他的没有走。而且——”陈老师顿了顿,“你打开的那个出口,不只是让她出去了。也让别的东西……注意到了出口的存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现在那栋楼里的东西,知道有一个‘出口’了。它们以前不知道,以为这栋楼就是全部。但现在它们知道了。它们会去找那个出口。”
“那不是好事吗?它们找到出口就可以走了啊?”
陈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问题是,它们不都是像陈怡君那样想‘走’的。有些东西……它们已经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它们不记得外面是什么样子。久到它们害怕‘外面’。对它们来说,这栋楼就是它们的全部。它们不想走。它们只想继续待在这里。”
“那它们找出口做什么?”
“不是为了出去。是为了——”陈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轻,“不让别人出去。”
刘丞翰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你懂吗?”陈老师说,“它们知道有出口了,但它们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东西——从那个出口离开。因为离开的人越多,这栋楼就越空。楼越空,它们就越难躲藏。它们不想被看见。它们只想在黑暗中,继续做它们一直在做的事。”
“它们一直在做什么?”
陈老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白板上那个“囚”字,沉默了很久。
阿坤师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周婶的儿子,就是被它们‘处理’掉的。”
刘丞翰转头看他。
“周婶的儿子,”阿坤师点了一根烟,“他不是自杀的。他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可能是在走廊上看到了什么——一个不应该存在的门,或是一条不应该存在的走廊。他走进去了。然後……”
他吸了一口烟。
“然後它们发现他看到了。它们不能让他说出去。所以它们……把他从窗户拉了出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阿坤师抽烟的声音,和对面西宁国宅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市集噪音。
“所以我现在要怎么办?”刘丞翰问。
陈老师和阿坤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不需要做什么,”陈老师说,“你已经跟她无关了。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陈老师的语气很坚决,“你不是道士,你不是法师,你不是警察。你是YouTuber。你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不是你该管的。”
刘丞翰想反驳,但他知道陈老师说得对。他只是一个拍影片的网红,不是什么灵异专家。他能送走陈怡君,已经是侥幸了。如果再插手,下一次可能就不是送走一个小女孩那么简单了。
“好吧。”他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等一下。”阿坤师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颗钮扣。很旧的钮扣,黑色的,大概有一公分大,边缘有些磨损。
“这是周婶儿子的衣服上的钮扣。”阿坤师说,“周婶捡到的。在她儿子出事之后,她在走廊的墙角捡到的。她一直留着。我把她带来了。”
“给我做什么?”
“带着。”阿坤师说,“不是护身符,是……提醒。提醒你这栋楼里有真正的人——活着的人——在受苦。你不要只把这里当成你频道的素材。”
刘丞翰接过钮扣,握在手心里。钮扣很轻,但它的重量像是一颗石头。
“我知道了。”他说。
他走出音响店,站在骑楼下,看着对面的西宁国宅。
阳光照在大楼上,灰白色的磁砖反射着刺眼的光。一楼的市场很热闹,买菜的人进进出出,完全不像是一栋刚死过人的建筑。
但刘丞翰知道,在五楼、在六楼、在那个田字型的迷宫深处,有什麽东西正在走。
走来走去。
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只是在走。
回到家之后,刘丞翰把那颗钮扣放在书桌上,用一个小夹链袋装好,贴着标签:“周婶儿子的钮扣——西宁国宅”。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PTT,想去看看有没有关于今天坠楼事件的讨论。他在八卦版搜了“西宁国宅”,跳出来大概十几篇贴文。
大部分贴文都是在讨论新闻本身,没有太多灵异的内容。但有一篇贴文引起了他的注意。标题是:
[问卦] 西宁国宅四楼到底有什么?
内文只有短短几行:
“小弟最近在看房子,看到西宁国宅的房价比周边便宜很多,有点心动。但查了一下发现,这栋楼的四楼整层都是空的,没有住户。问了仲介,仲介只说‘不建议购买四楼’,不肯多解释。有没有人知道四楼到底有什么?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一个世界”、“进去就出不来了”之类的推文。但有一则回文特别长,是一个匿名帐号发的:
“我是前住户。我在西宁国宅住了十二年,从国小住到高中毕业。我们住在五楼,四楼就在我们,有一次她带我去四楼找朋友——那时候四楼还有几户住着——但后来那些住户都搬走了。
我记得四楼的走廊跟其他楼层不一样。其他楼层的走廊是直的,四楼的走廊是……歪的。不是真的歪,是感觉歪。你走在那条走廊上,会觉得地面在往某个方向倾斜,但低头看明明是平的。你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往一边倒,像是有人从旁边推你。
我妈说,最後搬走的那户人家——姓张——他们搬走的前一天晚上,整层四楼都听得到一个声音。不是哭,不是笑,是……呼吸。很重、很慢的呼吸,像是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躺在四楼的某个房间里,正在睡觉。呼吸的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从天花板传出来,从地板
张家的人第二天就搬走了。他们搬走之後,四楼就没有人了。管委会把四楼的门封起来,贴了‘请勿进入’的告示。但那个告示贴上去没几天就会掉下来。不是被风吹掉的——是被从里面撕掉的。因为告示的背面——朝向四楼那一面——会有指甲的刮痕。
後来管委会就不贴了。他们用红漆直接喷在门上:‘四楼无人使用请勿进入’。
那扇门上的红漆,到现在还在。”
刘丞翰读完这则回文,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四楼。他第一次去的时候,电梯按钮上的“4”被胶带贴住了。阿坤师说四楼没有人住,但巡逻的人会听到里面有人在开会。
呼吸的声音。整层楼都在震动。
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躺在四楼的某个房间里,正在睡觉。
刘丞翰关掉PTT,深呼吸了几下。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陈老师说了,他不需要做什么。他只是一个YouTuber。
他打开YouTube,准备看一些轻松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他点开了一个猫咪影片——一只橘猫在纸箱里睡觉,主人叫它的名字,它醒来之后一脸茫然地看着镜头。
正常。可爱。疗癒。
然後影片的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猫咪身后的背景里——那是一面白色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影子。不是猫咪的影子——猫咪在纸箱里,影子应该是在纸箱
影子的形状像是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人,大概有两百公分高。影子的头部是歪的,像是脖子的角度不对——像是被折断了。
影子在墙壁上慢慢移动。从右上角移动到正中央,然后停下来。它停在那里,像是在看着镜头——看着刘丞翰。
刘丞翰盯着画面,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关掉影片,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
影片里的猫咪忽然醒了。它从纸箱里跳出来,对着墙壁——对着那个影子的方向——弓起背,发出嘶嘶的声音。猫咪在害怕。
然后画面定格了。
不是影片当机——是YouTube的播放器正常运作,但画面静止了。时间轴还在走,数字还在跳,但画面不动了。
定格的画面上,猫咪还在对着墙壁嘶嘶叫。而墙壁上的那个影子——
它动了。
它从墙壁上“走”了出来。
不是从画面里走出来——是从墙壁上的影子变成了立体的、存在于画面空间里的人形。一个黑色的、没有五官的人形,大概两百公分高,头部歪向一边。
人形站在猫咪面前,低下头,看着猫咪。
猫咪叫得更大声了。
然后人形伸出手——一只很长的、手指比例不对的手——慢慢地伸向猫咪。
刘丞翰终于关掉了影片。
他按了Esc键,按了F5,按了Ctrl+W,最后直接按了电源键。电脑关掉了,屏幕变黑。
但屏幕变黑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屏幕上反射出自己的脸——
以及自己身后,站着一个黑色的、很高的人形。
头是歪的。
他猛地回头看。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装着钮扣的夹链袋上。
刘丞翰拿起手机,打给林语棠。
“语棠,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你的声音好恐怖。”
“你帮我查一下,西宁国宅的四楼,在日治时期或更早以前,那块地是用来做什么的。”
“你不是说陈老师说那里是刑场吗?”
“刑场是其中一部分。但我觉得还有别的。我要知道全部。”
林语棠沉默了几秒:“你又要回去?”
“不是我‘要’回去。是它已经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更久了。然後林语棠叹了口气:“好啦,我帮你查。但我先说,我不会跟你进去。打死都不会。”
“不用你进去。你帮我查资料就好。”
“好。等我消息。”
刘丞翰挂了电话,走到玄关。他看了一眼那面盖着浴巾的镜子——浴巾好好地盖着,没有掉下来。但他注意到浴巾的边缘——靠近墙壁的那一侧——有几个小小的痕迹。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浴巾上抓了一下。
五个细细的抓痕,从浴巾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
抓痕是新的。浴巾的纤维被拉出来了,像是被用力扯过。
刘丞翰退后一步,深呼吸。
“你不会进来的。”他对空气说,“我有土地公的镜子。我有周婶儿子的钮扣。我有陈老师的符。你进不来。”
空气没有回应。但他觉得房间里比刚才冷了一点。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个装着钮扣的夹链袋。钮扣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普通——黑色的、圆形的、边缘有些磨损。但他把钮扣拿在手里的时候,觉得它比昨天重了一点。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重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附在上面了。
他把钮扣放回桌上,决定不再碰它。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电视开着,把手机充饱电,坐在沙发上,盯着玄关的门和窗户。
凌晨三点,他听到一个声音。
从墙壁里传出来的。
呼吸。
很重、很慢的呼吸。
整面墙都在震动,跟着那个呼吸的节奏。
墙壁里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正在睡觉。
刘丞翰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听着那个呼吸声,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呼吸声停了。
墙壁上的震动也停了。
但墙壁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手印。很大很大的手印,大概有正常人的两倍大。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三十公分长。手印深深地印在墙壁上,像是有人从墙壁的另一面用力拍过来。
手印的掌心位置,有一个字。
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来。”
早上八点,林语棠打电话来了。
“我查到了。”她的声音很疲倦,听起来也是一夜没睡,“你绝对不会相信。”
“说。”
“西宁国宅那块地,在日治时期是刑场没错。但在更早以前——清朝的时候——那块地是一个祠堂。”
“祠堂?”
“对。但不是一般的祠堂。是……”林语棠犹豫了一下,“是收留无主孤魂的祠堂。就是那种没人祭拜、没人处理的孤魂野鬼,被集中安置在那个祠堂里。当地人称它为‘万善祠’。”
“万善祠?”
“就是专门拜无主孤魂的地方。你知道台湾的民俗里面,万善祠通常都会盖在比较偏僻的地方,因为那些孤魂……比较凶。西宁国宅那块地,原本就是万善祠。後来日本人来了,把万善祠拆了,改成刑场。等於是在孤魂的上面又加了一层怨气。”
刘丞翰坐在床边,听着林语棠的话,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在嗡嗡作响。
“然後,”林语棠继续说,“国民政府来台之后,那块地空了一段时间,后来盖了国宅。你知道国宅盖好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动土。盖房子要动土。动土的时候会挖地基。你猜他们挖到了什么?”
“……骨头?”
“不只骨头。他们挖到了很多骨灰坛。万善祠留下来的骨灰坛。那些骨灰坛被挖出来之後,工人不知道怎麽处理,就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埋回去。你猜埋在哪里?”
“哪里?”
“四楼。四楼的地基里面。”
刘丞翰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
“所以四楼
“对。四楼的水泥地板被挖出来、被乱埋、被盖在水泥
刘丞翰想起陈老师说的“囚”字局。田字型在一个方框里面,气出不去。那些孤魂被埋在四楼的水泥的愤怒累积了四十几年。
“难怪四楼会那样。”他说。
“还有一件事。”林语棠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查到一份文献,是台北市政府的档案。里面提到,西宁国宅在1982年刚盖好的时候,发生过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有一个工人在施工的时候,从四楼摔下来。他摔下来之后没有死,但他一直说他在四楼的地板上看到了一个洞。洞里面有很多手伸出来,要拉他下去。其他工人去看,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工人坚持说有洞。后来他被送到医院,在医院里一直叫‘不要拉我’、‘不要拉我’。三天之後,他死了。死因是多重器官衰竭——一个从四楼摔下来只断了一条腿的人,三天後多重器官衰竭。”
刘丞翰沉默了很长时间。
“语棠,”他终于开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应该搬家。”
“……认真的?”
“认真的。你住在三重,离西宁国宅那么近。那些东西已经找上你了。你送走了一个陈怡君,来了一个无头鬼。你拜了土地公,来了一个四楼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那些东西在找你——是你自己有问题?”
“我有问题?”
“我是说,你的体质可能有问题。你可能天生就比较容易吸引这些东西。你自己想想看——你拍灵异影片拍了两年,去过多少闹鬼的地方?你有被跟过吗?”
刘丞翰想了想。他去过废弃医院、戏院、锦新大楼、民雄鬼屋——从来没有被跟过。只有西宁国宅。
“只有这一次。”
“那就对了。不是你的体质有问题,是那栋楼的问题。那栋楼的东西太强了,强到可以影响任何人。你只是运气不好,第一个走进去。”
“所以你的建议是搬家?”
“我的建议是——离那栋楼越远越好。搬离三重,搬到别的地方去。台北市、新北市、甚至搬到南部去。越远越好。”
刘丞翰知道林语棠说得有道理。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一个很微弱的、但很固执的声音——在说:你不能走。周婶还在那里。那些住户还在那里。他们每天跟那些东西住在一起,他们没有地方可以搬。
“我再想想。”他说。
“你每次说‘我再想想’的时候,都会做最蠢的决定。”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样说。”
“好啦好啦,我发誓,这次我会冷静思考。”
林语棠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随便你。反正我已经把话说完了。你自己保重。”
她挂了电话。
刘丞翰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三重早晨的街道很热闹——上班族赶着去搭捷运,妈妈们送小孩去上学,早餐店的蒸汽从门口冒出来。正常的世界。活人的世界。
但他知道,在那个正常的世界旁边,还有另一个世界。一个被埋在水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是那颗钮扣——他什么时候把它从夹链袋里拿出来的?他不记得了。
钮扣是温的。
像是有人刚刚握着它。
五
刘丞翰做了这辈子最蠢的决定。
他没有搬家。他没有离开三重。他甚至没有把墙上的手印处理掉。
他只是用一张海报把那个手印盖住了——海报是他在动漫展拿的免费赠品,上面印着一个二次元美少女,穿着水手服,比着胜利手势。美少女的笑容跟那个巨大的手印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对比。
“这样就看不到了。”他对空气说。
空气没有回应。但他觉得空气在笑他。
那天下午,他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请问是刘丞翰先生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我是。你是?”
“我叫张明伟。我是……我是西宁国宅的住户。我住在六楼。”
刘丞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看了你的影片。你上次来拜土地公的那支影片。我在影片
刘丞翰想起来了。他的频道管理员是林语棠,她确实有在影片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张明伟犹豫了一下,“我住的这一层——六楼——最近出了一些事情。我想请你来看看。”
“你应该找管理员,或者找警察。”
“管理员不敢来。警察说没有犯罪事实,他们不受理。”张明伟的声音在发抖,“我已经三天没有睡了。我每天晚上都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十个人的。它们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从晚上十点走到早上五点。我有用手机录音,录到了。”
“录到了什麽?”
“脚步声。还有……还有呼吸声。很重很重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走廊上跑步跑到喘不过气来。但走廊上没有人。我打开门看,走廊上是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在,但没有人。”
刘丞翰握紧了手机。
“你为什么要找我?我不是法师,我不是道士。”
“因为你去过四楼。”张明伟说,“我在PTT上看过你的文章——你不是说你送走了一个小女孩吗?你可以帮我吗?我可以付钱。我可以付你钱。”
“我没有去过四楼。”
“但你处理过顶楼的事情。你可以帮我吗?拜托。我快疯了。”
刘丞翰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周婶。想起了陈怡君。想起了墙壁里那个呼吸的声音。想起了那颗钮扣。
“我不能保证任何事。”他说,“但我可以来看看。”
“谢谢!谢谢你!你什麽时候可以来?”
“明天。明天白天。”
“好。我等你。我住在六楼,三号。门上有贴一张春联。”
“好。”
刘丞翰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动漫海报。美少女还在比着胜利手势,笑得很灿烂。
“你疯了。”他对自己说。
然後他拿起手机,打给阿坤师。
“阿坤师,我需要你帮忙。”
“你又怎么了?”阿坤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吃晚饭,背景有电视的声音和碗筷的碰撞声。
“六楼有一个住户——姓张——他说他听到了脚步声和呼吸声。他快疯了。我答应他明天去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後阿坤师说了一句让刘丞翰背脊发凉的话:
“六楼三号?”
“对。”
“那间房间——就是周婶儿子住过的那间。”
刘丞翰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周婶的儿子——他不是从六楼掉下去的吗?他住在……”
“五楼。他住在五楼。但那天晚上他去了六楼。去了六楼三号。那间房间当时是空着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麽会进去。但有人说,那天晚上,他们看到六楼三号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有东西——在叫他。”
“叫他?”
“叫他的名字。‘明宏’——周婶的儿子叫周明宏。有人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他就走进去了。”
刘丞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逆流。
“那个打电话给你的人——张明伟——他住在六楼三号。那间房间,就是周明宏最後走进去的那间。”
“阿坤师……”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阿坤师说,“但你确定你要去?”
刘丞翰想了很久。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已经答应了。”
“那就去吧。但你听好——到了那里,如果感觉不对,马上走。不要犹豫。不要想说‘再待一下看看’。马上走。”
“好。”
刘丞翰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三重的夜晚跟西门町不同——没有那麽多霓虹灯,没有那麽多人潮。只有路灯橘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把那颗钮扣放在口袋里。然后他从书架上拿下了那面碎掉的小红镜——陈老师给他的那面,从中间整齐地裂成两半。他把两半镜子都放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用。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听到呼吸声。
但他听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
从墙壁里传出来的——
脚步声。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
在墙壁里面走来走去。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像是在排队。
像是在等什麽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