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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循环·永不抵达的出口
    凌晨一点零三分,辛亥隧道的出口在後照镜里缩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

    

    阿杰把车停在路边,关掉引擎,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他的手掌还在隐隐作痛——不是那种被割伤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骨头内部在发炎的钝痛。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任何伤口,但他总觉得那层皮肤。

    

    小羽坐在副驾驶座,手里还握着摄影机,但镜头早就偏了,对着车窗外的黑暗拍了不知道多久。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挡风玻璃前方那条空荡荡的马路,表情空白,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努力消化过去一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

    

    後座的彦钧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卫衣的帽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鼻尖。他的呼吸声很大,带着一种过度疲惫之後才会出现的粗重,但阿杰不确定他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睛在逃避现实。

    

    车外传来脚步声。阿BEN走过来,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阿杰按下车窗,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夜雾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冰凉的触感。

    

    「还好吗?」阿BEN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声带被什麽东西磨过了一样。

    

    「不好。」阿杰诚实地回答,「但至少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阿BEN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中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像是在问一个问题而不是在陈述事实的语调,「我们真的出来了吗?」

    

    阿杰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是说——」阿BEN回头看了一眼隧道出口的方向。那条路在夜色中看起来很正常——路灯、护栏、路肩、白线,一切都很正常。但阿BEN的眼神不正常。他看着那条路的方式,像是在看着一个他不太确定的东西,一个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东西。

    

    「你感觉到了吗?」阿BEN说,「从我们出隧道到现在——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阿杰想了一下。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说。但阿BEN问的不是「有什麽不对劲」,而是「哪里怪怪的」——这两个问题的差别在於,前者是在列举异常现象,後者是在问一种直觉、一种氛围、一种说不清楚但确实存在的违和感。

    

    「说不上来。」阿杰说,「就是——不太对。」

    

    「对吧?」阿BEN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七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火。他只是叼着,像是在咀嚼什麽东西一样咬着滤嘴,「我刚才下车的时候,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麽事?」

    

    「你看地上。」阿BEN指了指车旁边的地面。

    

    阿杰低头看。车子停在路肩的柏油路面上,路面是正常的深灰色,白线是正常的白色,路肩的红线是正常的红色。一切都很正常。

    

    然後他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车子的轮胎下方——那四条轮胎与地面接触的位置——没有影子。

    

    不是「影子很淡」或「影子被路灯吃掉」——是完全没有。车灯照在车头前方,在柏油路面上打出两道明亮的光斑,但车身下方应该出现的阴影区域,是一片均匀的灰色,和周围被灯光照亮的地面没有任何明暗差异。

    

    像是车子没有接触地面。像是车子悬浮在柏油路面上方几毫米的位置。

    

    阿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轮胎下方的地面。柏油路面的触感是正常的——粗糙、冰冷、带着细小的颗粒。他的手指沿着轮胎的边缘摸了一圈,在轮胎与地面接触的那一条线上,他感觉到了一个很微妙的温度变化。

    

    柏油路面是冷的。但轮胎正下方那一小块地面——那块应该被轮胎压住、接触不到空气的地面——是温的。

    

    不是引擎余热传导到地面的那种温。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那块地面本身在发热的温度。那种温度不强,但很明确,像是有人在那块地面

    

    「地面是热的。」阿杰说。

    

    「对。」阿BEN点了点头,「我那边也是。四条轮胎你觉得地面

    

    「你觉得地面

    

    「我不知道。」阿BEN终於点燃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白色,「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刚才在隧道里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她说『隧道的

    

    阿杰记得。那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不,林秀英——说的话。隧道的道。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辛亥隧道不只是一个隧道。它是一个三维的、立体的、层层叠叠的结构。地表这条给车子走的隧道只是最上面的一层。

    

    而他们现在停车的这条路——辛亥路三段——这条路是盖在隧道上方的。隧道的上方是山,山的

    

    「别想了。」小羽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她不知道什麽时候放下了摄影机,转头看着车窗外的阿杰和阿BEN,「越想越毛。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回家、洗澡、睡觉、明天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不会相信我们说的话。」彦钧的声音从後座闷闷地传来,他终於把帽子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我跟你讲,如果我们明天去挂号,跟医生说『我们昨晚在辛亥隧道帮一个女鬼找头』,医生会做两件事。第一,开抗精神病药。第二,打电话给疗养院帮我们订房间。」

    

    「搞不好疗养院的房间比我们的宿舍还舒服。」小羽说。

    

    「小羽,你这个笑话不好笑。」彦钧说。

    

    「我知道。但我需要说点什麽。」小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然我会开始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

    

    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阿BEN把烟掐灭在路肩上,烟蒂在他脚边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好啦,不管怎样,我们先离开这里。开远一点,至少到市区。找个便利商店坐下来,喝杯热的,慢慢讨论接下来怎麽办。」

    

    「接下来还有什麽好讨论的?」彦钧说,「我们已经出来了。头也还给她了。她也不见了。隧道看起来也正常了。任务结束。Ga clear。我们可以回家了。」

    

    「你确定我们真的『出来』了吗?」阿BEN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

    

    彦钧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阿杰重新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长长一段马路。辛亥路三段在深夜几乎没有车,路面上只有他们两台车的灯光在移动。他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凌晨一点零五分。

    

    他踩下油门,车子沿着辛亥路往市区的方向行驶。阿BEN的车跟在後面,两台车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路旁的景物在车窗外向後退去——路灯、行道树、围墙、招牌。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几乎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他们从来没有进过那条隧道,像是过去一个小时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但阿杰的手掌还在痛。那种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闷闷的、持续的疼痛,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车子开了大概五分钟。阿杰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路口——辛亥路与基隆路的交叉口。再往前开就会经过台大校园、经过公馆、进入市区。他松了一口气,正要加速通过路口的时候——

    

    他看到了隧道口。

    

    辛亥隧道的北端入口。

    

    就在前方两百米处。昏黄的路灯、灰色的拱门、黑暗的洞口——和他们刚才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杰踩下煞车,车子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怎麽了?」小羽被突然的煞车吓了一跳。

    

    阿杰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隧道口,大脑在高速运转。他们刚才明明已经从隧道的南端出口开出来了,沿着辛亥路开了至少五分钟,经过了几个路口,应该已经离隧道很远了。但现在——隧道口就在他面前。

    

    这条路不应该通往隧道口。辛亥路是沿着隧道延伸的,隧道的北端入口在他们刚才出发的位置,南端出口在山的另一侧。如果他们从南端出口开出来,沿着辛亥路往市区的方向行驶,他们应该离隧道越来越远,而不是越来越近。

    

    除非——他们根本没有从南端出口开出来。

    

    除非——他们以为自己开出来了,但实际上只是在隧道里面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後照镜。」阿杰说。

    

    小羽看了一眼副驾驶座旁边的後照镜。镜子里是辛亥路的後方路段,路灯的光点在黑暗中形成一条整齐的直线。在那些光点的最远处,有一个很小的、模糊的亮点。

    

    「那是什麽?」小羽问。

    

    「那是隧道南端的出口。」阿杰说,「我们从那个出口开出来,开了五分钟,然後看到了北端的入口。这条路变成了一个圆圈。」

    

    「不可能。」彦钧从後座探头出来看,「辛亥路是直的!它不是环状道路!它不可能绕回隧道口!」

    

    「但它绕回来了。」阿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要不就是道路的几何结构改变了,要不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我们还在隧道里。」

    

    车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小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和隧道壁一样灰白。彦钧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讲机里传来阿BEN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慌乱:「杰哥,你有没有看到——前面那个——那是隧道口吗?」

    

    「是。」阿杰说。

    

    「干。」阿BEN只说了这一个字。

    

    两台车停在路中央,车灯照着前方那个黑漆漆的隧道口。辛亥隧道在夜色中沉默着,像是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嘴,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我们不要进去。」彦钧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定,「不管发生什麽事,我们不要进去。我们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

    

    「往另一个方向开会到哪里?」小羽问。

    

    「到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条隧道。」

    

    阿杰把排档杆打到R档,车子往後退了几米,在路面上画了一个弧线,调转了一百八十度。车头现在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辛亥路往南的方向。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离隧道口。

    

    这一次他开得很快。时速六十、七十、八十——在这种双向两线道的市区道路上,这个速度已经接近危险了。但他不在乎。他只想离那个隧道口越远越好。

    

    开了大概三分钟,前方又出现了一个路口。

    

    不是辛亥路与基隆路的交叉口。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路口。路口的建筑物——一栋三层楼的灰色水泥建筑,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看起来像是某种废弃的工厂或仓库。路口没有路标,没有红绿灯,没有任何标示这条路通往何处的资讯。

    

    阿杰减速,观察了一下四周。这条路的两侧是一片黑暗,看不清楚是空地还是树林还是其他什麽东西。路灯的间距变得很不规则——有的相隔很近,有的相隔很远,有的地方甚至完全没有路灯,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这是哪里?」小羽问。

    

    「我不知道。」阿杰说。他拿出手机,打开Google地图。手机有讯号——这是一个好现象——但地图上的定位点在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位置。不是辛亥路,不是公馆,不是台北市的任何一个他熟悉的地方。定位点显示他在一条没有名称的道路上,周围没有标记任何地标或建筑物。

    

    「我的GPS显示我在——」阿杰眯起眼睛看着手机萤幕上那些混乱的资讯,「『未知路段』。」

    

    「未知路段?」彦钧凑过来看,「手机怎麽可能显示『未知路段』?Google地图连阿里山上的产业道路都有名字!」

    

    「但它就是显示『未知路段』。」阿杰把手机转过来给他们看。萤幕上的地图是一片灰色的空白,只有一个蓝色的定位点孤零零地漂浮在正中央,周围没有任何道路、任何地标、任何文字标记。

    

    像是他们开到了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对讲机里传来阿BEN的声音:「杰哥,我的GPS也挂了。它显示我在——呃——『中埔山』?我在地图上的定位点在中埔山的正中央。」

    

    「中埔山?」阿杰重复了一次这个地名。中埔山——那座被称为「馒头山」的山,那座满山都是坟墓的山,那座辛亥隧道从正中间穿过去的山。

    

    「你的GPS说你在中埔山里面?」阿杰问。

    

    「对。在山里面。不是在山旁边,不是在山脚下——是在山的正中央。」阿BEN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苦笑,「可是你看看我车子外面——有路、有路灯、有柏油路面。山里面怎麽会有路?山里面怎麽会有路灯?」

    

    「也许我们不是在『山里面』。」大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插进来,带着那种他只有在分析问题时才会出现的冷静语调,「也许我们是在『山的

    

    「什麽意思?」

    

    「中埔山的地质结构是沉积岩。沉积岩有层理,层与层之间有裂缝和空洞。如果这些空洞足够大,而且互相连通——它们就会形成一个地下的网络。一个在地底下的、人为开凿和天然形成混合在一起的——」

    

    「迷宫。」阿杰接口。

    

    「迷宫。」大饼重复了一次,「隧道的在辛亥隧道的正下方——真的还有另一层隧道。不是给车走的隧道,是——给别的东西走的隧道。」

    

    车内没有人说话。

    

    阿杰看着手机萤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蓝色定位点,突然想到一件事。他点开手机的指南针APP——一个显示方向、经纬度和海拔高度的工具。萤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然後稳定下来。

    

    经度、纬度:看起来是正常的数值,大约在台北市的范围内。

    

    海拔高度:负十五公尺。

    

    「我们在海平面以下十五公尺。」阿杰说。

    

    「什麽?」小羽凑过来看。

    

    「海拔负十五公尺。」阿杰把手机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萤幕,「辛亥隧道本身的海拔是多少?入口处大约在海拔十到十五公尺左右。出口处差不多。隧道内部的最低点——因为隧道是穿过山体,所以中间会有一个拱形的最高点,不是最低点——不对,隧道的设计是两端低、中间高,为了排水。所以隧道内部的最低点在两端的入口处,不是在中间。」

    

    「你在说什麽?」彦钧问。

    

    「我是说——如果我们现在在海平面以下十五公尺,那我们不在地表。我们不在辛亥隧道里。因为辛亥隧道的最低点也就在海平面上下十公尺左右。负十五公尺——比隧道的最低点还要低。」

    

    「比隧道的最低点还要低——那就代表——」

    

    「代表我们在隧道的

    

    他关掉手机,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马路。路灯的光线照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一片均匀的、没有阴影的灰白色。那些路灯的灯杆——他之前没有注意到——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银灰色或墨绿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纯黑色。灯杆的表面没有一点反光,像是用某种不会反射光线的材料制成的。

    

    不对。

    

    不是「不会反射光线」。是「不允许反射光线」。

    

    那些灯杆的表面是黑色的,但它们的黑色不是油漆的黑色,不是金属的黑色——而是一种更绝对的、更根本的黑色。像是有人从「黑色」这个概念中提取了最纯粹的版本,然後涂在了这些灯杆上。它们不只是「看起来黑」——它们是「黑」这个字的定义。

    

    阿杰把目光从灯杆上移开,看向道路的两侧。

    

    道路两侧的黑暗也不是正常的黑暗。正常的黑暗中,你总能看到一些东西——树木的轮廓、建筑物的边缘、天空与地面的交界线。但这里的黑暗是绝对的、完全的、没有层次感的黑暗。像是有人在一张黑色的画布上剪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然後把那条缝隙变成了这条马路。马路以外的地方——不是「黑暗」,而是「不存在」。

    

    「我们不应该继续开了。」小羽说。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不管这条路通往哪里,我们不应该继续开。我们应该停下来。想清楚。」

    

    「想清楚什麽?」彦钧问。

    

    「想清楚我们在哪里、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要怎麽回去。」

    

    「我们在辛亥隧道的回去的地方——是我们来的地方。」

    

    「那要怎麽上去?」

    

    阿杰没有回答。他把车停下来,关掉引擎,打开车门下了车。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辛亥隧道里那种霉腐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像是地底深处的岩石在呼吸时才会散发出来的气味。那种气味很难形容——有一点像铁锈,有一点像硫磺,还有一点像——像是骨灰。

    

    阿BEN也下了车,走到阿杰身边。他的手按在腰後的铁尺上,但没有拔出来。他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的黑暗,瞳孔在路灯下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

    

    「你有没有觉得——」阿BEN开口,但又停住了。

    

    「觉得什麽?」

    

    「觉得这条路——这条路不像是给人走的。」

    

    阿杰看着脚下的柏油路面。路面很平整,平整到几乎不像真的柏油——正常的柏油路面会有细小的颗粒和孔隙,但这条路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在路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路面。

    

    触感冰冷、光滑,像是摸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

    

    「这不是柏油。」阿杰说。

    

    「那是什麽?」

    

    「我不知道。但这不是柏油。」

    

    阿BEN也蹲下来摸了摸路面。他的手指在路面上滑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一层薄薄的冰。「这触感——有点像——像是一种矿物质。石英?云母?我不确定。」

    

    「你在修车厂工作过,你没看过这种路面材料?」

    

    「修车厂只修车,不修路。」阿BEN站起来,在路面上跺了两下脚,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像是敲击陶瓷的声音,「这不是柏油,不是水泥,不是任何一种我认识的铺路材料。这东西——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地面上。」

    

    「那它应该出现在哪里?」

    

    「地底下。」大饼的声音从後面传来。他不知道什麽时候也下了车,手里拿着相机,镜头对着路面。他在拍照,快门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地底下的岩层经过高温高压的作用,会形成变质岩。」大饼一边拍照一边说,「变质岩的表面可以打磨到非常光滑,像大理石一样。如果这条路的路面是用某种变质岩板材铺设的——那它确实不应该出现在地面上。太贵了。而且没必要。」

    

    「你是说——这条路是用大理石铺的?」彦钧也下了车,蹲在地上摸着路面,「干,真的假的?大理石路面?这比我家客厅的地板还高级。」

    

    「不是大理石。大理石的触感不一样。」大饼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把瑞士刀,用刀尖轻轻刮了一下路面。刀尖在光滑的表面上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硬度很高。比大理石硬。可能是——花岗岩?或者是某种更坚硬的变质岩。」

    

    「花岗岩路面?」彦钧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条路到底通往哪里?总统府吗?」

    

    「总统府的地板都没这麽好。」小羽说。她也下了车,但没有蹲下来摸路面,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一片纯粹的黑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不是「阴天看不到星星」的那种黑——是「天空不存在」的那种黑。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涂了一层黑色的油漆,把整个世界罩在一个密闭的盒子里。

    

    「没有天空。」小羽说。

    

    所有人同时抬头。

    

    那确实不是天空。没有一颗星星,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任何属於天空的东西。那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绝对的黑暗,悬在他们头顶上方不知道多高的地方。

    

    「我们真的在地底下。」阿杰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於出现了一丝颤抖,「我们在地底下。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底下。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这个。」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周围的一切。这条光滑的黑色道路,这些黑色的灯杆,这些昏黄的路灯,以及道路两侧那一片不存在的、虚无的黑暗。

    

    「这里是她的世界。」阿BEN说,「林秀英的世界。辛亥隧道

    

    「可是她已经走了。」彦钧说,「她不是消失了吗?她不是看到光了吗?她不是——她不是应该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了吗?」

    

    「她的身体还在这里。」大饼说,「她说过。头可以离开,但身体会留下来。身体只是一个空壳。但空壳——也是有重量的。空壳——也是会影响周围的东西的。」

    

    像是呼应他的话,道路两侧的黑暗中传来了声音。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轻微的、持续的、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的嗡嗡声。那些声音没有具体的内容,没有可以辨识的语言,但它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有节奏的韵律,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哭泣。

    

    「她们来了。」阿杰说。

    

    道路两侧的黑暗中,开始出现光点。

    

    不是灯光,不是手电筒——是萤火虫一样的、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上下浮动。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远处缓慢地飘过来,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但那些不是萤火虫。

    

    每一个光点的後面,都跟着一个影子。半透明的、模糊的、像是用雾气凝聚而成的人形。那些影子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的完整,有的残缺——缺了手臂的、缺了腿的、缺了半个身体的。它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表情被时间侵蚀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茫然的外壳。

    

    它们在靠近。

    

    不是很快。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是在水中行走一样的速度。但它们确实在靠近。从道路两侧的黑暗中走出来,走上这条光滑的黑色道路,朝着阿杰他们的方向走来。

    

    「上车。」阿杰说。

    

    没有人需要第二句话。五个人同时跑向两台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阿杰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然後他看到了一个让他血液冻结的景象。

    

    前方的道路上,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那些影子。它们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绕到了他们前面,密密麻麻地站在路面上,从左侧的黑暗延伸到右侧的黑暗,形成了一道人墙。它们的数量无法估计——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它们半透明的身体在车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白色,像是无数面镜子在反射光线。

    

    它们站着不动。所有人的眼睛——那些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眼窝——全部朝着车子的方向。

    

    它们在看着他们。

    

    「倒车。」阿BEN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阿杰打到R档,车子往後退。後照镜里,後方的道路上同样站满了影子。它们不知道什麽时候也绕到了他们後面,形成了一道同样密不透风的人墙。

    

    前後都被堵住了。

    

    「往旁边开!」彦钧喊道,「开到路肩外面!开到那个黑暗里面!」

    

    「不行。」阿杰说,「我不知道黑暗里面有什麽。如果我们开进去,可能永远出不来。」

    

    「可是我们现在也出不来啊!」

    

    对讲机里传来大饼的声音,异常冷静:「杰哥,你看那些影子。它们的脚。」

    

    阿杰看向最近的一个影子——一个站在车头前方大约五米处的、穿着日据时期服装的男人的影子。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他身後的路灯光线穿过他的身体,在路面上形成一个奇怪的、扭曲的光斑。

    

    他没有脚。

    

    不对——他有脚。但他的脚没有接触地面。他悬浮在路面上方大约几厘米的位置,和他们车子的轮胎一样。而且——

    

    「它们没有影子。」阿杰说。

    

    车灯照在那些影子的身上,但它们身後的路面上没有任何阴影。光线穿过它们半透明的身体,直接照在路面上,没有被阻挡,没有被吸收,没有产生任何明暗变化。

    

    它们不是实体。它们是——光线的某种干扰。像是空气中的热浪扭曲了光线,但它们不是热浪——它们是更古老的、更持久的、更顽固的某种东西。

    

    「它们不是要攻击我们。」大饼说,「它们只是——在看着我们。」

    

    「这比攻击我们还恐怖!」彦钧说,「攻击我们至少还有个动作!我们可以反击!但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看什麽?看我们什麽时候死吗?」

    

    「也许它们在等我们做什麽。」小羽说。

    

    「做什麽?」

    

    「我不知道。也许——也许它们在等我们带它们出去。」

    

    阿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它们在这里多久了?林秀英在隧道壁里被困了三十四年。这些影子——有些穿着清朝的衣服,有些穿着日据时期的衣服,有些穿着民国初年的衣服——它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

    

    也许从这座山还是「馒头山」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也许从第一座坟墓被挖在这座山上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也许从更早的时候——从这座山还是荒山、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被人类踏足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

    

    它们不是「死在隧道里的人」。它们是「被隧道压在压在几十万吨的岩石和水泥——那些被炸成碎片的、被运走的、被丢弃的骨头——不知道散落在哪里。

    

    它们被困在这里。永远。

    

    「我们不能带它们出去。」阿杰说,像是在对那些影子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们连自己都带不出去。」

    

    前方的影子群中,有一个影子开始移动。不是像其他影子那样站着不动——它在往前走。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阿杰的车头走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洋装,是那种老式的、民国初年妇女穿的斜襟大褂。她的头发梳成一个整齐的发髻,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别着。她的脸——和其他影子一样,是模糊的、半透明的、被时间侵蚀过的——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她的眼睛是完整的。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甚至还可以看到眼角的细纹。一双完整的、活生生的眼睛,嵌在一张半透明的、模糊的脸上,形成了一种极度不协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她走到车头前方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後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跪了下来。

    

    她的膝盖接触到光滑的黑色路面,发出一个轻微的、像是玻璃碰撞的声响。她的双手撑在膝盖前方的路面上,额头低下去,碰到自己的手背。

    

    她在磕头。

    

    一个无声的、缓慢的、充满了某种古老仪式感的磕头。她的额头碰到手背的瞬间,她半透明的身体会出现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水面上的涟漪。然後她直起身体,再次弯腰,再次磕头。

    

    一次。两次。三次。

    

    她磕了三个头,然後维持着跪姿,抬起头,用那双完整的、活生生的眼睛看着车内的阿杰。

    

    她在哭。

    

    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无声地滑过她半透明的脸颊,滴在她白色的斜襟大褂上。每一滴眼泪落下的瞬间,都会在空气中闪烁一下,像是小小的、短暂的星星。

    

    然後第二个影子跪了下来。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整条道路上,成千上万的影子同时跪了下来。它们磕头、哭泣、无声地祈求。它们的眼睛——那些还保留着眼睛的、那些只剩下空洞眼窝的——全部看着阿杰。

    

    不,不是看着阿杰。

    

    看着他手中的东西。

    

    阿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些被触手刺入的伤口已经癒合了,但在皮肤有一小块区域在发光。金色的、温暖的、微弱的光。

    

    林秀英留下的光。

    

    「它们不是在看我们。」阿杰说,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它们是在看她。在她的光。」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小羽说。

    

    「她的光还在。」阿杰把手举起来,掌心朝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皮肤

    

    那些影子看到光芒的瞬间,整个空间的氛围变了。不是变得更恐怖——而是变得更安静。那些低沉的嗡嗡声消失了,那些无声的哭泣消失了,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

    

    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影子身上发出来的,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从这条黑色的道路本身、从那些黑色的灯杆、从头顶那片虚无的黑暗中渗出来的。低沉、缓慢、像是大地的呼吸。

    

    那个声音在说一句话。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但阿杰听得懂。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骨头听、用血液听、用那团还在他掌心发光的光芒听。

    

    「带我们走。」

    

    阿杰的泪水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句话里面承载的东西太多了。几百年、几千个亡魂、几万个日夜的孤独和等待,全部浓缩在那三个字里面。

    

    「我做不到。」阿杰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怎麽带你们走。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麽离开这里。」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後它又说话了,这一次说的是不同的话:

    

    「跟着光。」

    

    阿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金色光芒。它在他的皮肤。缓慢地、有节奏地、从他的掌心向着某一个方向延伸。

    

    前方。道路的前方。

    

    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自动分开了,像摩西分开红海一样,在她们之间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道路的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跟着光。」阿杰重复了那三个字。

    

    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前进。那些影子跪在道路两侧,低着头,像是一排排沉默的路灯。它们半透明的身体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无数面镜子在反射光线。

    

    阿BEN的车跟在後面。两台车沿着影子让出的通道缓慢行驶,车速很慢,慢到阿杰可以看清每一个影子的脸——那些模糊的、被时间侵蚀的、只剩下空洞表情的脸。有些影子的脸上还有泪痕,那些泪痕在车灯下闪闪发光,像是小小的河流。

    

    他们开了很久。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手机上的时钟数字乱跳,有时候停在同一个数字上很久,有时候一秒钟就跳过了十几分钟。车上的里程表也坏了,数字在零和一百之间随机跳动,像是在嘲笑他们对距离的执着。

    

    但掌心的光芒一直在。它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它稳定的、持续的、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指引着前方的路。

    

    然後,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亮点。

    

    不是路灯的那种昏黄色——是白色的、明亮的、刺眼的白光。那个光点很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它在。它在等着他们。

    

    「出口。」小羽说。

    

    「是出口吗?」彦钧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像是怕太大声会让那个光点消失。

    

    「不知道。」阿杰说,「但那是唯一的光。」

    

    他踩下油门,车速加快。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针尖大小变成乒乓球大小,从乒乓球大小变成篮球大小,从篮球大小变成——

    

    一扇门。

    

    一扇白色的、发光的门。不是真正的门——没有门框、没有门板、没有门把。只是一个长方形的、边缘模糊的光的区域,悬浮在道路的尽头,像是有人用光线在空气中画出了一个入口。

    

    道路两侧的影子停了下来。它们不再跟着车子前进,而是停在距离光门大约几十米的地方,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弧线。它们看着那扇光门,看着阿杰的车子朝着光门驶去。

    

    它们不能过去。阿杰突然理解了。它们被束缚在这条路上,被束缚在这个地底下的世界里。它们不能穿过那扇门。门的另一边是活人的世界,是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是它们已经失去资格进入的领域。

    

    但他可以。因为他还活着。

    

    阿杰把车停在光门前方。那扇门的光芒照进车内,把一切都染成了白色。那种白色不是冷白色的日光灯——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照在脸上的那种白色。

    

    「我们——我们要开进去吗?」彦钧问。

    

    「你有更好的选择吗?」阿杰反问。

    

    「我可以选择留在这里跟那些影子作伴。」

    

    「你确定它们想跟你作伴?」

    

    彦钧看了一眼车窗外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它们正用那双双空洞的、完整的、哭泣的眼睛看着他。他打了个冷颤。「算了。我跟你进去。」

    

    阿杰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了那扇光门。

    

    那一瞬间,阿杰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裂了。不是物理上的撕裂——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本质的撕裂。像是他的灵魂和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分开了,然後又黏合在一起,但黏合的方式不对——有些地方歪了,有些地方反了,有些地方根本不属於同一个人的。

    

    他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白色。不是看不见东西的那种白——是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光线、所有的资讯全部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无法分辨的、绝对的白色。

    

    然後白色褪去了。

    

    他看到了天空。

    

    真正的天空。深蓝色的、带着几颗星星的、有云在缓慢移动的天空。月亮挂在天边,一弯细细的、像是被咬了一口的月牙,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

    

    他闻到了空气。真正的空气。带着青草味、泥土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淡淡的废气味——那是城市的气味。活人的城市的气味。

    

    车子停在一条他认识的路上。辛亥路三段。前面不远处就是那个熟悉的路口——辛亥路与基隆路的交叉口。路口的红绿灯正在闪烁,黄灯一明一灭,像是在对他说「欢迎回来」。

    

    阿杰低头看车上的时钟。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他们在隧道里待了两个多小时。但阿杰感觉自己好像在那个地底下的世界里待了一辈子。

    

    他转头看後座。彦钧蜷缩在座位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他睡着了。小羽坐在副驾驶座,手里还握着摄影机,但她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像是在发呆。

    

    「我们回来了。」阿杰说。

    

    小羽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疲惫的、但真诚的笑容。

    

    「回来了。」她说。

    

    对讲机里传来阿BEN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後余生的沙哑:「杰哥,你看到那扇门了吗?」

    

    「看到了。」

    

    「穿过那扇门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

    

    「有。」阿杰说,「我感觉自己好像死了一次。」

    

    「我也是。」阿BEN沉默了一会,「我刚才以为我真的死了。不是『以为自己会死』——是『已经死了』。那种感觉——我没办法形容。就是——你突然知道自己不在身体里面了。你在身体外面。你看着你的身体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但你不在那里。你在——你在别的地方。」

    

    「你後来怎麽回来的?」

    

    「我不知道。那扇门把我拉回来的。像是一只手抓住我的後颈,把我丢回了我的身体里面。『砰』的一声,我就回来了。」阿BEN苦笑了一声,「我现在觉得我的头和身体是分开的。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样。」

    

    「我也是。」阿杰说。

    

    他下车,站在辛亥路三段的马路边。夜风吹过他的脸,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那种复杂的气味——汽车废气、路边摊的油烟、行道树的叶子、还有远方传来的、淡淡的、像是某种花香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金色光芒已经消失了。皮肤隧道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不是在他的皮肤忆里,在他的梦境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时看到的那片黑暗中。

    

    林秀英的头。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那条黑色的、光滑的、用变质岩铺成的道路。那扇白色的、发光的、把他从地底世界拉回来的门。

    

    这些东西会永远留在他体内。不是诅咒,不是祝福——只是一个事实。

    

    他曾经去过辛亥隧道的永远带着那个世界的痕迹活下去。

    

    阿BEN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阿杰接过去,叼在嘴上,阿BEN帮他点火。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蓝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扭曲、扩散、消失。

    

    「你觉得——」阿BEN开口,但又停住了。

    

    「觉得什麽?」

    

    「觉得我们真的出来了吗?」阿BEN又问了一次那个他问了好几次的问题。

    

    这一次,阿杰没有回答。他吸了一口烟,看着辛亥隧道方向的那片黑暗。

    

    隧道的入口还在原地。昏黄的路灯、灰色的拱门、黑暗的洞口——一切都很正常。没有红光,没有影子,没有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隧道口提着纸灯笼。

    

    但阿杰知道,那个世界还在。就在这条路的正下方。就在那些混凝土和岩石的

    

    那些影子还在跪着。还在哭泣。还在等待。

    

    等待下一束光。

    

    阿杰把烟掐灭,丢进路边的水沟盖缝隙里。他转身上车,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走吧。」他说,「送彦钧回家。他妈还在等他。」

    

    「你确定要送他回家?」小羽问,「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妈见过他更糟糕的样子。」阿杰说,「至少他还活着。」

    

    车子驶入辛亥路,朝着市区的方向前进。後照镜里,辛亥隧道的入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夜色中。

    

    但这一次,阿杰没有看向後照镜。

    

    他不想知道那个黑点会不会再次变大。

    

    他不想知道那条路会不会再次把他带回隧道口。

    

    他只想开车、回家、睡觉。然後明天醒来,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假装——是最难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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