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中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片刻后，他又睁开了眼，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时间还早，准备开会，先把敬老院那个事儿理一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冲进来，脸上还带着有些惊慌的表情，对兰中合说道，“镇长，不好了，出事了......”

    

    清西县水葛镇！

    

    兰中合这还没有休息好，年轻男人这句话一说，他问了一句，“出什么事情了？”既然年轻男人跑到他这个镇长的办公室，肯定是出事了。

    

    “是张镇长。”年轻男人对兰中合说道，“张伟彬副镇长，他喝多了。”

    

    兰中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呢？”现在是工作时间吧？这个时候喝多了，这位张镇长在做什么？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还没等他想下去，年轻男人又说道，“张镇长跑到一楼办公室去了，把计生办的周姐堵在里头了，反锁了门，怎么敲都不开。周姐在里面哭，张镇长他在里头胡言乱语的，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这件事听起来不像话，年轻男人也是感觉不对劲，加上兰中合回来，这才赶忙跑上楼汇报。

    

    兰中合腾地站了起来，椅子猛地往后一弹，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马上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这件事听起来，性质更加恶劣了，他能想象这件事要是传开，对镇政府影响会有多大。

    

    年轻男人说道：“镇长，就是刚才，不到一分钟前。我跑上来的时候，李主任已经在门口守着喊了，可张镇长不开门，我们又不敢硬踹，怕闹大了不好看。”

    

    年轻男人顿了顿，“张镇长喝的是白的，中午陪县里下来的那个什么检查组的，喝了起码有大半斤，听说在饭桌上就站不稳了。”这显然是说张镇长喝醉了，脑子可能不太清楚，这才做出过分的事情。

    

    兰中合没说话，他绕过办公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下来，回身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包烟揣进兜里。这是他的老习惯，烟揣在兜里不一定要抽，但必须有。

    

    出门的时候，兰中合又问了一句：“还有谁在？”

    

    “李主任在，还有办公室的小刘和老魏，都在一楼走廊那儿守着。我上来的时候，民政所的老王已经去找张镇长的司机了，看看他能不能劝说张镇长。”

    

    兰中合点了点头，脚步不停。下楼梯的时候，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张伟彬已经四十多岁了，是这里的副镇长。本来这位是有机会成为镇长的，但是自己空降，这位只能继续当副镇长。

    

    他和张伟彬的关系一般，大概张伟彬认为他夺走了自己的镇长位置。但兰中合也不在意，不是说你当了几年副镇长，就一定会成为镇长。他是县政府任命的，不是抢了张伟彬的镇长位置。

    

    或者说，没有自己，张伟彬也不见得能够当镇长。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喝，据说当年在县里当办事员的时候，一个人陪三桌客人喝倒过。

    

    镇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张不倒，笑他这个副镇长除了酒量大之外，别的本事都不大。

    

    兰中合跟他搭班子没有多久，明里暗里提醒过他不下五次，让他少喝点，别在酒桌上出洋相。张伟彬每次都拍着胸脯说，兰镇长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结果现在做出这样的事情？

    

    心里有数的人会在大中午喝大半斤白酒？会把一个女同志堵在办公室里？会让人哭着敲门不开？想到这里，兰中合的脸色沉了下来，想着这件事要如何处理。

    

    来到一楼，走廊里站了三四个人，都挤在计生办那间办公室门口。计生办李主任正趴在门上，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听见脚步声，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到兰中合走过来。

    

    “兰镇长。”李主任迎上来，“小周才二十四，还没找对象呢，张镇长他……他这是要作孽啊。”

    

    兰中合把手一抬，示意她别说了。他走到门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趴上去听，而是站定了，先看了看门锁。这是一把老式的弹子锁，从里面别上了保险栓，用钥匙从外面打不开。

    

    门是老式的木门，中间有几块玻璃，被从里面用报纸糊住了，看不清屋里的情形。

    

    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对里面说道，“张镇长开门，我是兰中合。”

    

    门里面安静了一瞬，像是什么都停止了。

    

    然后一个含混的声音响起来，舌头像是打了结，每个字都拖得老长：“兰镇长？……兰镇长你怎么回来了？……我这儿正忙着呢……”

    

    兰中合听出来了，张伟彬是真的醉了，不是装疯卖傻的那种醉，是脑子已经糊了，只剩下本能在支配肢体的那种醉。

    

    这种醉最要命，因为你跟他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他甚至第二天都未必能记得自己干过什么。

    

    但问题是，明天他记不记得住是一回事，今天这扇门背后正在发生的事情，是另一回事。

    

    “张镇长，你先把门打开。”兰中合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谈工作，“有什么话，开了门我们好好说。”

    

    “开什么门啊……”张伟彬在里面笑，笑完了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但里面似乎夹杂着女人的一声哭腔。

    

    李主任抓着兰中合的袖子，“兰镇长，你听听，你听听……”

    

    兰中合站在门前，后背上全是汗。走廊里没有风，他感觉到身后几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等着他拿主意。踹门？报警？还是先把人劝出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每一条路都有每一条路的后果，他忽然想起去年县里开过的那个会，关于某镇副镇长酒后失德的通报，那个女人最后被逼得调离了原单位，那个副镇长倒是只给了个警告，半年后又复出了。

    

    他想，凭什么？

    

    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声音太小听不清，但兰中合能感觉到大家的目光盯着自己。他又抬起手，这一次敲得重了些。

    

    “张镇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把门打开。”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要是再不开，我只好让人把门踹开了。你是副镇长，你不要脸面，我兰中合还要脸面，水葛镇还要脸面，你自己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