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几乎整个村里的人都聚在这里。
大家看到丁永生和周秀梅两口子拿着那大几挂鞭炮来了。
有人故意酸道:“秀梅,知道的说你家这娶媳妇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这娶了个祖宗回来,咱们村谁家娶媳妇,也没像你这样把媳妇供起来!”
“就是,秀梅,你好歹也是当婆婆的人,难道不知道这新媳妇就要给下马威吗!”
“听说你媳妇是京市人,还是知识分子,我听说知识分子这些人可清高,面上妈长妈短的叫着,背地里就是老不死的,泥腿子,脏东西什么的!”
“可不是,我可是亲耳听到那城里媳妇就是这么骂婆婆的,那婆婆给她带孩子伺候月子,还说婆婆是个没用的!”
周秀梅手里攥着挂大红鞭炮,听着这些话,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不接茬,不反驳,也不解释。
她知道这些人不过是眼红罢了,巴不得振兴一辈子娶不上媳妇。
她要是真听了她们的话去给霍婷下马威 ,和霍婷闹僵了,这些人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她。
她周秀梅活了大半辈子,不傻。
张翠花见她不吭声,又凑上来:“秀梅,你可别怪嫂子没提醒你,这城里媳妇啊,你得趁她刚进门就把规矩立好了,要不然以后有你受的!”
周秀梅依然笑着,目光掠过这群人,落在村口那条土路上。
她想起去年去京市时,霍婷给她煮的那碗面,大冬天的,儿媳妇怕她冻着,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这样的儿媳妇,她周秀梅要给她下马威?
她又不是老糊涂了。
丁永生正要开口,被周秀梅拉住袖子,摇了摇头。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村口。
只见尘土飞扬中,三辆黑色小轿车排成一列,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村口。
整个村口一下子安静了。
三辆车!三辆!
村里人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这三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往村口一停,别说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就连大人们的嘴都合不拢了。
“乖乖,三辆车……”有人小声嘀咕:“丁家老大这是在外面发了多大的财啊?”
“你看看那车,擦得能照见人影,得多少钱一辆?”
“少说也得几万块吧?我听说这种车,咱们县里都没有几辆!”
前几秒还在说酸话的张翠花,这会儿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第一辆车的门打开了。
丁振兴先下来,几个月没见,人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头十足,穿着利落的夹克,大步走到周秀梅和丁永生面前,咧嘴一笑:“爸!妈!”
周秀梅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紧接着,副驾驶的门打开,一个女人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款式简洁大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越发显得身段修长。
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高马尾,利落地垂在脑后,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活脱脱的城里知识人的模样,和村里那些蓬头垢面的小媳妇简直不像一个世界上的人。
“这就是振兴的媳妇?”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也太好看了吧,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你小声点……”
霍婷下了车,没有像村里人想象的那样拿手帕掩着鼻子嫌弃土路脏,也没有仰着脸拿鼻孔看人。
她下了车,两步走上前,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就这一声“妈”,清脆,自然,带着笑,半点架子都没有。
周秀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她一把抓住霍婷的手,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儿媳妇白净的手指,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回来……回来就好。”
后面两辆车的门也陆续打开了。
先是霍婷的舅舅和舅妈下来,接着是小姨和小姨夫,都是规规矩矩的体面人,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整个村口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三辆车,一大家子人,大包小包的礼品。
这是正儿八经地把姑娘送过来了,不是随随便便跟人跑的,是带了娘家人撑场面的!
张翠花站在人群里,酸得牙都要倒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摆什么排场,不就是嫁个闺女嘛,搞得跟公主下嫁似的……”
旁边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让她别说了。
周秀梅听见了,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一手拉着霍婷,一手抹了把眼泪,回头冲丁永生喊:“老头子,还愣着干什么?放炮啊!”
丁永生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在村口,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晚宁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座钻了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到周秀梅面前,甜甜地喊着:“奶奶!奶奶!我也想你了!”
周秀梅一把抱起晚宁,在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又扭头看着霍婷,越看越喜欢,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回来就好。”
丁振兴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妈拉着霍婷的手不肯松开,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人群里那几个刚才说酸话的,她们这会儿一个个都没了声响,眼神却黏在那些车上拔不下来。
周秀梅招呼着霍婷的娘家人,领着霍婷往村里走,一路上什么下马威、立规矩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只是攥着儿媳妇的手走在最后面,一遍一遍地说:“路上累了吧?妈给你炖了鸡,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霍婷笑着点头,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着,黑皮鞋踩在村子的土路上,一点儿也不嫌弃。
丁永生跟蓝展鹏和周野并排走在一起,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那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丁振国推着自行车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热闹场面,心里既高兴又发虚。
他想起家里还在闹脾气的李娟,脸上的笑就僵了几分。
希望一会李娟不要给他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