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晚上九点，陈卫东从京西宾馆出来。
雪下得正紧，长安街上的路灯在雪花里晕成一团团黄光。
他把中山装的领子往上拢了拢，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副总理的话还在耳边转：“办婚礼回去喝一杯喜酒。”
结婚！
这两个字说出来轻巧，办起来可没那么简单，何况领导还有可能过来喝喜酒……
他走到门口的传达室，借了电话。
先打给秀山屯公社。
接电话的是公社的值班员，等了好几分钟才把王振军从被窝里叫起来。
“喂？谁啊？”王振军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振军哥，我。”
“东子？！这么晚出了啥事儿”王振军一下子清醒了，“你不是去京城开会了吗？你在哪儿呢？”
“还在北京。振军哥，有个事儿要麻烦你。”
“咱们哥俩啥关系，什么麻不麻烦的！啥事你说！”
“腊月二十三，我想在屯里办婚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卫东……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腊月二十三，我要在秀山屯办婚礼，和清如。”
“卧槽！”王振军喊了一嗓子，电话里传来咣当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卫东你等着！这事儿太大，我一个人把握不住，我这就去找老书记！”
“别别别，这大晚上的……”
话没说完，电话已经挂了。
陈卫东拿着话筒，哭笑不得。
也就等了十分钟，电话打回来了。
“卫东！”是老书记的声音，气喘吁吁的，“振军说的是真的？你要在咱屯里办婚礼？”
“老书记，是真的。腊月二十三，小年。”
“好！好啊！”老书记的声音都在抖，“这事儿你甭管了，我来操持！你就说，想办多大？”
陈卫东赶紧说：“老书记，别太大，就请些亲朋好友……”
“那哪儿行！”老书记打断他，“你是秀山屯的恩人，你结婚，全屯都得跟着乐呵！亲朋好友？你别管了，我替你着落！”
“老书记……”
“就这么定了！”老书记不容分说，“估计你那边还有电话要打吧？快打！我这边先合计合计，明天一早必须开个全体社员大会！”
电话挂了……
陈卫东看着话筒，无奈地笑了笑，自己就结个婚，咋还开上社员大会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羊城。
接电话的是李春梅。
“喂？”
“春梅，是我。”
“卫东？”李春梅的声音有点惊讶，“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腊月二十三，我要在秀山屯办婚礼。”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春梅有些人想借着严打的风气，整治我，上边的意思让我把婚礼办了，避免……”
“和清如？”李春梅柔声问道。
“嗯。”
“那……挺好的。”李春梅的声音很轻，但听不出别的情绪，“我这就收拾东西，还需要我做什么？”
陈卫东心里一酸：“春梅，你……”
“我没事，你别多想。”李春梅打断他，语气轻松起来，“念安也该回去看看他爸娶媳妇的热闹。到时候我带他回去……”
“春梅……”
“好了，陈姨过来了，你跟她说。”
电话换人。
“东子啊！”陈母的声音传过来，“你要办婚礼了？”
“妈，腊月二十三，在秀山屯。”
“好好好！”陈母高兴得声音都高了，“妈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清如那闺女好，妈喜欢！你放心，妈收拾一下尽快赶回去，帮你张罗！”
“妈，您身体……”
“身体好着呢！春梅照顾得好！”陈母顿了顿，压低声音，“儿啊，春梅这边……你咋想的？”
陈卫东沉默了一下：“妈，我心里有数……”
陈母叹了口气：“行，你有数就行。妈不问了。”
第三个电话，打给香港。
接电话的是韩婧。
“卫东？”韩婧的声音有点疲惫，这个点香港也该睡觉了，“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没事，婧姐。跟你说个事，腊月二十三，我要在秀山屯办婚礼。”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韩婧笑了：“终于想通了？”
“嗯。”
“和清如？”
“对。”
“那挺好，我们早就等这一天了。”韩婧的语气很平静，“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陈卫东张了张嘴：“婧姐，你……”
“我什么？”韩婧笑了，“我是你的合伙人，是你孩子的干妈，是你最信任的人。你结婚，我不得回去帮忙？”
陈卫东鼻子有点酸：“婧姐，谢谢你。”
“谢什么。”韩婧顿了顿，“对了，念卿和惠玲那边，要不要我叫上？她们俩要是知道你结婚不请她们，非跟我急不可。”
陈卫东想了想：“叫上吧……还有林嘉欣，何世荣那边也说一声。”
“行。铁柱通知了吗？他肯定得回去。”
“铁柱振军哥那边会通知，老书记也知道铁柱在香江的事了。”
“好。那我明天开始安排。香港这边的事，能带的带回去办，不能带的先放一放，你结婚的事儿最重要！”
陈卫东心里一暖：“婧姐，辛苦你了。”
“切，少煽情，辛苦什么！”韩婧笑了，“行了，你还有电话要打吧？快打。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
第四个电话，打给沪市。
接电话的是沈清如。
“喂？”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已经睡了。
“清如，是我。”
“卫东？”沈清如清醒了，“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
“跟你说个事。”陈卫东深吸一口气，“腊月二十三，咱们在秀山屯办婚礼。”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沈清如的声音传来，有点抖：“你……你说真的？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真的。刚从京西宾馆出来，副总理让办的！有些人想借着严打整我……”
“等等，你说……副总理？？”
陈卫东把严打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沈清如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卫东……”
“清如，对不起，这些年委屈你了。”
“别说了。”沈清如吸了吸鼻子，“你在哪儿呢？外面冷不冷？”
“在京西宾馆门口，刚打完电话。”
“快找个地方住下！别冻着！”
“好。对了，爸妈那边，我一会儿打电话。”
“嗯。我……我先平复一下。跟我爸妈好好说，他们的气儿估计还没消呢！你小心点……”
陈卫东笑了：“好。”
第五个电话，打给金陵。
接电话的是苏宛贞。
“喂？哪位？”
“妈，是我，卫东。”
“卫东？”苏宛贞的声音有点意外，“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妈，没事。就是想跟您和爸说一声，腊月二十三，我和清如在秀山屯办婚礼。”
电话那头传来苏宛贞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老沈！老沈！快起来！”
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沈柏儒的声音：“怎么了？出啥事了？”
“卫东说要和清如办婚礼！腊月二十三！”
沈柏儒接过电话，沉默了几秒。
“陈卫东。”
“爸。”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在秀山屯？”
“对。那里是我的根，我想在那儿娶清如。”
沈柏儒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行。我和你妈到时候过去。”
陈卫东鼻子一酸：“爸，谢谢您。”
“谢什么，你的账以后再跟你算！”沈柏儒顿了顿，“路上注意安全。挂了……”
电话挂断。
陈卫东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漫天的大雪，心里又酸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