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德米勒的临时基地比三月七想象的还要简陋。一扇用铁皮补了三道的木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像是骨头错位的声响。
里面倒是不小,但被各种杂物塞得满满当当:左侧堆着几排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和密封的玻璃罐;右侧是一张行军床,床单皱成一团,枕头的位置凹下去一个发黑的人形;正中间长桌上铺满了图纸、碎屑和不明用途的仪器。
三月七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还挺……有生活气息。”
星已经走进去了,用球棒挑开垂在头顶的一根电线,电线末端挂着一个烧焦的灯泡。
星的眼睛亮了:“这好像一个垃圾堆!”
三月七轻轻踢了星一脚,亚德米勒没有理会。他走到长桌前,把桌上的杂物往两边拨开,露出
石板不大,两个巴掌并起来的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电路,又像血管。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巨人身上捡来的碎片,放在石板中央。
碎片开始发光,石板上的纹路也跟着亮起来,一条一条,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注满了水。亚德米勒盯着那些纹路,眼睛里的光比石板还亮。
“就在这里。”他用指甲在石板边缘刻了一道记号,“信号源。塔的东南侧,第三层的一个夹层。之前一直探测不到,被那些该死的东西干扰了。”
三月七凑过去,看着石板上那些发光的纹路:“你花了那么久就为了找这个?”
“三年零两个月。”亚德米勒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帆布包,把桌上的几块碎片、一卷图纸、两个玻璃罐塞进去,拉上拉链。“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把包甩到肩上,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三月七。
“你们是我在这里见过的第一批活人。”
他的眼睛在碎掉的镜片后面闪着光。那光不是友好的,也不是敌对的。是一种——看到一只从未见过的虫子、想要把它钉在标本盒里的那种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三月七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热盯得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一步:“什么?”
“变量。”亚德米勒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两边扯了扯,“你们是变量。在这个封闭的系统里,所有参数我都能计算——雾的速度,空想之物的刷新频率,祭坛的激活周期,甚至墓碑碎片的衰变时间。三年了,没有一样东西偏离过我的模型。”
他的视线从三月七移到星,从星移到星期日。
“直到你们出现。”
星把球棒横在身前,挡在三月初七面前:“所以你是想把我们也钉在标本盒里?”
亚德米勒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释放出来的沙哑。
“不不不。你们比那些东西珍贵得多。”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你们是钥匙。是我等了三年才等到的钥匙。”
三月七和星对视了一眼。星挑了挑眉,三月七摇了摇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这家伙脑子不正常。
三个人跟上去。亚德米勒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帆布包在他肩上晃来晃去。他没回头,但嘴没停过。
“你们知道都市的‘考验’是什么吗?”
三月七想了想:“考验?我在图书馆听过。就是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
“是末日的轮回。”亚德米勒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蓝色正午,绿色正午,橙色黄昏,紫色午夜……真正的考验,是都市一直在经历的末日本身。翼的崩溃,巢的陷落,人类的消亡。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短,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彻底。”
星期日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首脑想必早已知道这些?所以…这是一次考验?”
“远远不止”亚德米勒笑了笑:“他们不仅知道,他们本身就是考验的一部分。惨白考验的基石。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坐在那里不动?为什么对那些苦难视而不见?因为他们动不了。每一次行动,都在加强考验本身。他们被困住了,困在自己建造的牢笼里。”
三月七加快脚步,走到亚德米勒旁边:“你刚才说‘超越’——超越什么?”
亚德米勒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三月七觉得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超越首脑,超越考验,超越这个循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了解首脑的所思所想,就能找到他们行动的逻辑。找到逻辑,就能找到漏洞。找到漏洞——就能超越。”
星从后面走上来,死死盯着亚德米勒;“所以你帮我们,不是为了帮我们。”
亚德米勒没有否认:“我们各取所需。你们找你们的人,我找我的答案。我需要你们,你们暂时还离不开我,这不冲突。”
星期日走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他没有把全部的真话都说出来。
走廊在前面分岔了。亚德米勒没有犹豫,拐进了左边那条更窄的路。两边的墙越来越低,低到三月七要弯腰才能过去。头顶的管道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路上大家解决了一些零散的空想之物,三月七注意到亚德米勒一直喃喃念叨着什么。
“你刚才说的‘实验室’,是什么实验室?”三月七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亚德米勒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
“什么实验室?”
“你刚才念叨的。‘实验室’,‘星星’。还有‘他们不会让第二个成功’。”
亚德米勒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自言自语而已,人待久了都会自言自语。”
三月七没有再问。但她和星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星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走廊在前面突然变宽了。头顶的管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很深的、看不到底的裂隙。裂隙对面是一扇铁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蓝色的光。
亚德米勒站在裂隙边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金属杆。他蹲下来,把金属杆横在裂隙上,试了试,又从包里掏出几根同样的杆子,一根一根接起来,搭成一座简易的桥。
“就是这里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出现了、压抑不住的那种抖。
三月七看着那座用金属杆搭成的桥。杆子很细,踩上去肯定会晃。
“这能过人吗?”
“能。”亚德米勒已经踩上去了。他的脚落在第一根杆子上,杆子弯了一下,但没有断。他又踩了第二根、第三根,走得很快,像走了一千遍一样。
三月七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六相冰在裂隙两边汇聚,形成一座桥的样式。
星朝三月七竖起大拇指,亚德米勒眼角抽了抽。
等大家都过来后,亚德米勒的手按在门板上,掌心的汗把铁皮上的锈蹭掉了一小块。他深吸一口气,推门。
紫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整条裂隙都照亮了。亚德米勒站在光里,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三月七从他身后探头看进去,只看到一片紫。很深的、像水晶一样的紫,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到了。”亚德米勒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三月七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喜悦,不是恐惧,是更复杂、更沉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终点时的那种——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个声音。
她只知道,亚德米勒的声音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