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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6章:大网
    二月十五日,何汝成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他的管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张居正派人去了他在老家的田庄,正在清丈他家实际耕种的田亩数量。

    

    何汝成申报的是六百亩,实际耕种多少,他自己心知肚明。

    

    接到这个消息的当夜,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去了张居正的府邸。

    

    张居正在书房里见了他。

    

    何汝成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将钱渊如何威胁他、如何逼他在朝会上弹劾张居正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他还交代了自己当年在兵部任职时,趁乱私分了一批战马,折银两千两。

    

    如今那批战马早已变卖,银两也花得差不多了。

    

    张居正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那份清单,钱渊手里还有没有?”

    

    何汝成摇头说不知道,但以钱渊的性子,恐怕不只一份。

    

    他会抄录很多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一旦自己出事,就把这些把柄全部抛出来,让所有人一起陪葬。

    

    这就是钱渊的底牌不是银子,不是权力,而是所有人的秘密。

    

    张居正放何汝成走了。

    

    何汝成以为张居正会抓他、会参他,但张居正没有。

    

    不是因为他可怜何汝成,而是因为何汝成这颗棋子,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钱渊很快知道了何汝成投靠张居正的消息。

    

    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何汝成本就是那三人里最胆小的一个,他能扛七天已经算不错了。

    

    让钱渊意外的是张居正的态度“张居正没有抓何汝成,反而把他放了。”

    

    钱渊听完禀报,皱起了眉头。

    

    这不像是张居正的风格。

    

    以张居正的性子,拿下何汝成,顺藤摸瓜,一把揪出背后的所有人,才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但他没有。

    

    钱渊想了一天一夜,终于想明白了!

    

    张居正不是不想抓何汝成,而是在等。

    

    等更多的人来投靠,等他钱渊亮出所有的底牌,等那张网收得足够紧。

    

    到那个时候,不需要抓人,所有人都会主动跑到张居正面前去交代。

    

    钱渊冒了一身冷汗。

    

    他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张居正。

    

    不仅低估了他的狠辣,也低估了他的耐心。

    

    这个人,比他能忍,比他更沉得住气。

    

    钱渊再一次召集了他最后的几个心腹。

    

    钱渊没有告诉他们这个计划的全貌,只分配了每个人各自的任务。

    

    “大人,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一个心腹颤声问道。

    

    钱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冒险,我们就是死路一条。冒险,至少还有活路。”

    

    心腹们领命而去。

    

    钱渊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白纸。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犹豫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写。

    

    张居正扩大调查范围的举措,在朝中引起了更大的反弹。一些原本中立观望的官员也开始坐不住了,因为张居正的人不仅查钱渊的关系网,也查他们的旧账。

    

    有人开始在私下串联,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领头人——兵部尚书方逢时。

    

    方逢时是开国老臣,资历比张居正还老,功劳不比阎狼小。

    

    他在军中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九边。

    

    他本来不掺和清丈的事,因为他家在湖广的田产不多,清丈也查不到他头上。

    

    但张居正这次把案子扩大到全军,连武官的田产也开始清查了,这触及了他门下那些将领的利益。

    

    二月二十日,方逢时在朝会上公开质疑张居正。

    

    “总摄,张居正以刺客案为由,大肆株连,如今连军中将领也不放过。臣请问,刺客是武官派的吗?刺客案与武官有什么关系?张居正此举,名为查案,实为揽权。臣请总摄制止这种滥权行为!”

    

    方逢时的话说得很重,殿中文武纷纷侧目。

    

    张居正出列,不慌不忙:“方大人,刺客案确实与武官无关。但臣查的不是刺客案,而是财产申报。总摄有令,天下官员不分文武,一律申报财产。

    

    武官也是官,为什么不能查?方大人说臣揽权,臣的权是总摄给的,不是自己从哪捞来的。总摄若觉得臣滥权,随时可以收回。但在那之前,臣会继续查下去。”

    

    方逢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阎赴开口了:“张居正查案,是朕授意的。财产申报,也是朕定下来的规矩。武官也好,文官也好,都要查。方逢时,你的人若没有问题,怕什么查?”

    

    方逢时脸色铁青,退回班列。

    

    朝会后,弹劾张居正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向总摄厅。

    

    阎赴一封一封地看,看过之后,既不批复,也不留中,而是让侍从原封不动地送到张居正府上。

    

    张居正收到这些奏章,连看都不看,直接让管家堆在柴房里。

    

    管家问他怎么处理,他说了四个字:“留着烧火。”

    

    什么是霸道?这就是霸道。

    

    弹劾你是你的自由,看不看是我的自由。

    

    消息传开,朝堂上的官员们私下议论纷纷,张居正听到这些议论,只是淡淡一笑。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弹劾他的人有多少,甚至不在乎阎赴会不会因为这些弹劾而对他起疑心。

    

    因为他知道,阎赴不是昏君,不会因为几句谗言就怀疑自己的重臣。

    

    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对得起良心,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天下百姓。

    

    张居正从不觉得自己是清官,更不觉得是什么圣人。

    

    他只是一个想做事的官员,不想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庸庸碌碌的名字。

    

    他可以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别人的弹劾,但他在乎结果。

    

    他在乎福建清丈到底清出了多少隐田,在乎财产申报能不能坚持下去,在乎那些被豪强欺压的百姓能不能分到田地。

    

    只要这些结果达到了,过程无所谓,手段无所谓,得罪多少人无所谓。

    

    这才是张居正真正的霸道不是对人,而是对事不是对权力,而是对原则。

    

    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忍不住问他:“父亲,您就不怕吗?”

    

    张居正反问:“怕什么?”

    

    张敬修道:“怕总摄信了那些弹劾,怕他们.......”

    

    张居正打断他:“敬修,你记住。总摄若是那么容易相信谗言的人,咱们文朝不会有今天。至于那些人,让他们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闹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反对清丈,反对财产申报,那才好呢。”

    

    张敬修似懂非懂。

    

    张居正没有再多解释。

    

    他知道,有些事,儿子还小,不懂。等再过几年,他自然会明白。

    

    在这场棋局中,对手的每一次落子,都是在帮自己赢。

    

    钱渊越是串联,就越暴露自己方逢时越是反对,就越显得心虚那些弹劾他的人越多,天下百姓就越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正是早春时节,枯枝上已经冒出了嫩芽。

    

    “春天来了。”他轻声说。

    

    张居正不在乎,钱渊却在乎。

    

    他一辈子都在乎。

    

    他在乎自己的官位,在乎自己的家产,在乎儿子的前程,在乎死后能不能体面地埋进祖坟。

    

    他在乎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条路都留了退路。

    

    可是他发现,当张居正这样的人开始不在乎的时候,他所有的在乎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的底牌够不够多?多。

    

    他的手中有多少官员的秘密?

    

    二十七个,其中三品以上的十二个,四品以下的十五个。

    

    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秘密,一个足以让朝堂地震的秘密关于当年从龙功臣们瓜分元朝皇宫、大明内府财宝的事。

    

    他的恩师、已故的吏部天官某某在临终前交给他一个木匣,里面装着一些当年分赃的账目、往来书信的抄本。

    

    这些东西一旦公开,朝中半数勋贵都要受到牵连,甚至可能引发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洗。这不是秘密,而是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

    

    钱渊的手微微发抖。

    

    他取出了那个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信札抄本,每一份都标注着时间、人物、银两数目。

    

    二百三十万两白银的记录,涉及三十余名文武功臣。

    

    如果把这些东西抛出去,他钱渊必死无疑,但那些人也别想活。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这张牌。

    

    但现在,他快要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他开始想象,如果他把这些材料送到总摄厅,会发生什么。

    

    总摄会暴怒,会清洗,会有一大批人头落地。

    

    而他钱渊,或许可以将功折罪,或许可以保住一条命,或许.......他不敢想下去了。

    

    钱渊将木匣重新锁好,藏回了原处。

    

    窗外,早春的风吹动了庭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钱渊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忽然想起了自己刚考中进士那年的春天。

    

    那一年,他也是这样望着树,想着要做一番大事业。

    

    如今,大事业做成了,大错也犯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下一个春天。

    

    但他不想死。

    

    他还想活着,哪怕是苟且偷生呢。

    

    钱渊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要继续下这盘棋,不管结局如何。

    

    而在京城另一边的总摄厅里,阎赴正在翻看张居正送来的最新奏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奏报轻轻放在案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舆图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些影子,像一张大网,慢慢地笼罩着整个京城。

    

    没有人能逃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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