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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3章 水底下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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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河里没有光。

    手电筒劈开前方三米的黑,再远一寸全是浆糊一样的死黑。

    水没过小腿肚子,温吞吞的,黏在皮上,跟泡在没凝住的猪皮冻里头一个感觉。

    杨林松走在队伍最前方偏右的位置。

    左手攥着三棱军刺,右臂打从肩窝脱出来以后就没归过位,整条胳膊往下耷拉着,随步子晃。

    断肋的碎茬子每磨一下,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跳得又沉又钝。

    沈雨溪贴在他左肘外侧半步的地方。

    两只手虚虚地扶着,没真搭上去。她了解这人的脾气,真扶上去,他得甩开。

    但她的手一直举着,没放下来。

    身后是几百号人。

    趟水声、喘气声、小孩闷在大人怀里的哭声搅在一块儿,被低矮的岩壁压得又闷又沉。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嘴都闭着,眼珠子在黑暗里转,盯着脚底下的水。

    赵老六走最前头。

    左臂吊着,右手拄一根从猎道上捡的木棍,旱烟杆叼嘴里。每走一步,木棍先往前探,戳实了才迈脚。

    老头在趟雷。

    头顶的岩壁在震。

    闷闷的,像有人隔着几十丈厚的石头拿铁锤敲。

    但那声音越来越远了。

    花岗岩挡住了01号母体。

    至少,暂时挡住了。

    ------

    队伍走出一百米。

    有人扯下了口罩。

    一个中年村民,脸上糊满泥浆,口罩上全是黑血和汗水沤出来的馊味。他把口罩拽到下巴底下,张嘴猛吸了两口。

    “别摘!”

    话刚说完。

    水温变了。

    不是一点点变。

    从脚踝往上,像有人在底下烧了一锅水,热劲儿一股一股往上顶。

    水面冒泡了。

    不是大泡,细密密麻麻的小泡,从河底往上拱,挤挤挨挨的。

    泡破了。

    没热气。

    有味儿。

    腐甜味打底,但里头搅着另外两种东西。一种辣嗓子,一种刺鼻腔。混在一起,像拿铁锈泡了一缸来苏水,又酸又腥,直往脑仁里钻。

    沈雨溪的鼻翼猛抽了一下。

    手电光底下,她的脸色不是白,是青。

    “酒精加来苏水。”声音压到最低,只够杨林松一个人听见。“这不是天然暗河,是排污用的,上游有大量化学防腐剂残留。”

    杨林松没接话。

    手电往两侧岩壁上扫了一圈。

    光柱划过石壁的一瞬,他的眼神变了。

    花岗岩的天然纹路到这儿断了。

    接下去,是一排排碗口粗的铆钉。

    锈烂了大半,但还死死钉在石壁上。间距均匀,排列笔直。一排又一排,看不到头。

    苏联重工业的底子。

    粗,糙,但结实得要命。

    三十五年前浇筑的钢筋铆钉,到现在还没烂透。

    人工改造过的暗河。

    雷虎也看见了。他的手电光在铆钉上停了一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

    “哎哟!”

    队伍中段,一个村民踉跄了一步。

    他的脚踩到了什么。

    不是石头。

    “软的!妈呀,软的!滑溜溜的!跟踩在肉皮上一样!”

    十几把手电筒齐刷刷往水底照。

    水是清的。温热的清水底下,手电光穿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的动作僵了。

    河床上没有石头。

    没有沙。

    没有淤泥。

    铺的是气囊。

    半透明的,一个紧挨着一个,像鱼卵放大了几百倍。每个有磨盘大小,表面渗着一层亮晶晶的黏液。

    膜薄到能看见里头的东西。

    每一个里头,都蜷着一团黑影。

    有脊椎,有四肢,有头颅的轮廓。

    蜷缩着,像没出壳的死胎。

    密密麻麻。

    绵延到手电光照不到的深处。

    脚底下全是。

    数不清。

    女人的尖叫在岩壁里来回弹。有人往后退,退了一步,脚底踩上另一个气囊的边缘。那层膜软弹弹地陷下去半寸,又弹回来。

    那人的腿当场就不会动了。

    赵老六嘴里的旱烟杆掉了。

    砸在水面上,漂了两漂。

    老头慢慢蹲下去。脸凑到水面上方三寸,盯着脚边最近的一个气囊,一声没吭,盯了足有两秒。

    里头那团黑影没动。

    只是泡在液里,蜷着,安安静静的。

    就跟还没睡醒似的。

    老头缓缓站起来。

    旱烟杆没捡。

    ------

    后排一个年轻村民抖得厉害。

    不是小抖,是从脚跟子一直抖到后脑勺的那种。他往后缩,鞋底的防滑铁钉在石壁根部刮了一下。

    没刮着石壁。

    刮上了一个气囊。

    嗤~

    膜破了。

    黑褐色的浓液从破口往外喷,腥臭扑面。

    紧跟着,一只手从里头探出来。

    惨白色,五指齐全,但掌心朝外。

    整个手掌是反着长的。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了那个村民的脚踝。

    惨叫声炸了开来。

    杨林松已经到了。

    断肋碎茬子磨着内脏,肋间骨茬咯吱一响,他没吭声。左手的三棱军刺高高扬起,对准那只反生的手腕。

    狠狠剁下去。

    噗!

    齐腕断。

    黑血飙出来,喷了杨林松半截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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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手落在水里,手指还在抽搐,抓了两下才松开。

    那个村民瘫坐在水中,号啕大哭。

    杨林松没看他。

    他盯着脚底下的水。

    破口处的气囊已经在分泌黏液,往一块儿合拢。

    在修补自己。

    然后,周围的气囊动了。

    不止一个,是一片。

    以破口为圆心,往四面八方扩散。

    每一个气囊都在胀缩。

    一胀,一缩。

    一胀,一缩。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整齐。

    整条暗河的河床活了。

    脚底板传上来的不再是震动,是跳。

    一下一下的。

    跟踩在什么东西的心脏上一样。

    几百号人,站在上面。

    ------

    “都他妈别动!”

    杨林松的吼声在岩壁里炸了三个来回。

    他左手拎着军刺,废掉的右手硬撑着把步枪从背上甩下来,骨茬子在肩窝里挤了一下,疼得他牙关咬紧没吭声。

    单手拉栓,上膛。

    枪口扫过人群。

    “所有人手拉手!排成纵队!脚踩实了再迈步!”

    嗓子劈了,每个字带着血味儿。

    “谁敢跑,谁敢再踩破一个气囊,老子先崩了他垫后。”

    没人动了。

    连哭声都掐断了。

    雷虎的手势已经出去了。

    特战连一排端枪趟在最前面,靴底一寸一寸往前蹭。二排三排分列两侧和队尾,枪口压低,盯着水面。

    几百号人手拉着手,攥得死紧。

    每迈一步,脚底下都是软弹弹的膜。踩上去陷半寸,挪开脚弹回来。

    像走在活物的肚皮上。

    沈雨溪贴着杨林松的耳朵,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按水流速度和倾角算,出口至少还有两公里。炭灰口罩的滤层泡透了,最多再撑二十分钟。”

    杨林松没回头。

    ------

    水底下传来声音。

    闷闷的。咕噜咕噜。

    像气泡从什么东西的喉咙里挤出来。

    声音穿过水面,在低矮的岩壁间来回弹。

    叠加,变形。

    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咯咯咯。

    咯咯咯咯咯。

    像笑。

    像很多张嘴同时在笑。

    细细碎碎的,从水底下往上钻,钻进耳朵眼里,钻进脑仁里。

    不是人笑。

    但又偏偏像极了人笑。

    队伍中间一个妇女捂住了耳朵,浑身筛糠似地抖。

    赵老六拄着木棍,闷头走。

    不听。

    一辈子在山里打猎,什么鬼叫他没听过。熊叫过,狼嗥过,雪夜里刮风像哭的声儿他也听过。

    但这个,他没往深里想。

    他只管脚底下。

    一步,又一步。

    ------

    不知道走了多久。

    前方,岩壁拐了一个大弯。

    赵老六的木棍探过弯角,戳在了硬东西上。

    当!

    金属声。

    所有手电光怼过去。

    一面墙。

    不是岩壁。

    混凝土。

    浇筑得严丝合缝,表面抹得光光整整。挡在暗河正中间,从水面一直顶到岩壁穹顶,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墙正中间,嵌着一扇钢铁防水门。

    锈迹斑斑,铆钉鼓着包。门板至少三寸厚。

    门头上方。

    剥落的红漆字。

    繁体。

    “三區活體暫存未經批准禁止進入”

    右下角,一行小字。

    “冬蛇黑瞎子嶺分站”

    冬蛇。

    朱首长嘴里说的那个名字。

    关东军的,731分支。

    1940年到1945年。

    ------

    杨林松一步一步淌过去。

    水底的气囊被军靴踩得往两边挤。跳动还在继续,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走到铁门前,目光钉在门锁上。

    锈烂的铁锁,挂在锁扣里。

    锁面上有划痕。

    新的。

    不是几年前的,也不是几个月前的。

    金属刮擦留下的亮茬子,连氧化都没来得及。

    最多……一两天。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不到两指宽。

    杨林松把脸凑上去。

    肋骨碎茬子随着这一俯身,在胸腔里钝钝地顶了一下,顶得他呼吸一窒。

    他没直起来,继续凑着。

    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不是腐甜味。

    是浓烈的、新鲜的消毒水。

    酒精和来苏水混在一起,七十年代医院走廊里那种钻鼻子的气息,拦都拦不住。

    有人,现在就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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