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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毒面罩早废了。
活性炭烧穿了,橡胶边沿让酸液蚀出了窟窿。
他一把扯下来甩到肉面上。
空气腥,臭,闷热。
但能喘。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往肺管子里灌。
每吸一口,断骨就拿刀尖似的在胸腔里划一道。
坐住了。
左手摊开。
那枚黄铜弹壳静静躺在掌心。
底火座上老三的狼头暗码硌出了一道紫红色的深印,汗水和血水混在印痕里。
老三。
队里最怕疼的一个。扎针都龇牙咧嘴,每回打完麻醉都得缩在角落嘬半天虎口。
就这么个怕疼的人,拿断了的肋骨把自己活活卡进肉膜里,卡死了,只为腾出一只手来按住那个起爆键。
杨林松大拇指搓了搓弹壳表面。
把弹壳塞回贴身口袋。
脸上的东西,血也好,泥也好,黏液也好,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
抹完,蹲了下来。
膝盖压在一颗露出肉面的椎骨上,硌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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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在脑子里开始拼。
防爆门上的碳素笔字,“笼子我开了,后会有期”。
主控室里被铁丝缠死的供能阀门。新铰的铁丝,七八圈,老虎钳子咬的。
老三起爆器上那两根被切断的导线。刀口平滑,没有毛刺,军刀级别的精度。
心脏空腔墙壁上那四个字,“它是我的”。
四条线索拧在一起,拧出了一个完整的人。
这个人有未来的技术。
速凝剂涂层,等离子切割,总参还没问世的加密暗码。
这个人把这头用万人尸骨养了几十年的灭世巨物,当成私产在喂。
搬走设备是为了升级。
拧开阀门是为了催熟。
割断导线是为了保命。
不是保自己的命。
是保它的命。
杨林松盯着肉面上反射的青白冷光。
防锈油。
通道里残留的工业级防锈油,散味不超过十天。
等离子切割设备、运输工具、大量化学药剂。这种规模的搬运和维护,不是一个人缩在地底啃烂泥能干出来的。
那个人在地面上有身份。
一个能长期接触工业物资或医疗储备的合法身份。
不惹人怀疑,不引人注目。
可能是工厂技术员,可能是医院药剂师,甚至可能穿着军装。
就藏在1976年的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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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攥住了腰间那两包半塑性炸药。
之前拿起又放回,这次指头又停了。
脑子里岔出了两条道。
第一条:不炸。
把这座还在喘气的活坟留着当饵。那个人一定还会回来喂它、养它、升级它。
蹲守,跟踪,顺藤摸瓜。
七个人穿越的真相、小队被炸散的原因、那个背叛者的真面目,全在这条线上。
炸了,线就断了。
茫茫人海,再无迹可寻。
第二条:炸。
地表几百号人,老的少的,扛过枪的没扛过枪的,沈雨溪和赵老六,王大炮和那群嘴碎心软的乡亲,全蹲在河滩上等着。
还有那个扎进脑仁里的声音,“它闻到了血气”。
不炸,物理苏醒一旦完成,凭体量就能碾平一切。
杨林松左手攥着炸药,右手垂在身侧。
肉面底下的搏动声又加快了。
一秒一次。
他转过头。
手电光穿过焦糊的豁口,打在心脏空腔里。
老三那只白骨手,还保持着按住起爆键的姿势。
五根手指骨,一根都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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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站起来。
没看第二眼。
塑性炸药的油纸封皮撕开,将灰白色的药块揉进老三遗留的起爆器弹槽里。
三棱军刺挑开导线胶皮,铜芯线在手电光底下亮得扎眼。
红接红,蓝接蓝。
指头沾着血,打滑。
他拿牙咬住线头,左手拧了三圈。
接死了。
延时三分钟。
底火拨杆往右推到底。
咔。
暗红色的底火微光亮了。
心脏空腔里所有的青白荧光同时跳了一拍。
脚底的肉毯开始抽。
不是搏动,是痉挛。
那些裹在肉膜底下的惨白面孔同时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只有肉膜被撑开又弹回的噗噗声。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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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从豁口弹出来的时候,肉面已经不是平的了。
白骨和管线从底下翻涌上来,像翻了的坟。
灰白色的手臂破膜而出,五指张开,朝他军靴上抓。
他踩断一根腕骨,蹬开一只抠住脚踝的手掌,连滚带爬地在起伏的肉浪上死命往竖井方向冲。
绿雾从毛孔里炸出来,浓到两米外看不见路。
一百七十秒。
铁梯。
左手一把攥住横档。铁锈扎穿掌心的绷带,血糊了一手。
往上爬。
单手。
左手抓,双脚蹬,右臂晃着使不上劲,每上一级,肋骨碎茬子就在肺叶上锉一道。
一百秒。
底下的尖啸声变了调。
不是搏动,不是痉挛。
是嚎。
整个竖井在抖。
铆钉从钢壁上崩飞。
高压绿液从井底喷上来,砸在壁面上嗤嗤冒黑烟。
一滴溅在他右臂的碎布条上,布料瞬间烧穿,焦臭味炸开。
没低头看。
六十秒。
手指头已经没有知觉了。
攥不住横档靠的不是握力,是掌心血痂和绷带粘在铁档上的摩擦力。
三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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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米。
底下的嚎叫声突然没了。
安静了一瞬。
然后……
轰。
那声闷响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
是从脚底板、从脊椎、从后槽牙往里钻的。
整个八百米花岗岩山体跟着颤了。
最后三米没爬。
气浪从井底冲上来,带着碎骨、黏液、铁锈和灼热的冲击波,像一只巨手把他从井壁上拍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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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砸在三百米标高处的钢板上。
滑出去四五米,后脑勺撞在墙根铆钉上,一阵白光炸过眼前。
身后竖井口的承重柱发出金属断裂的尖叫。
钢筋混凝土块往下塌,一块接一块。
竖井口在闭合。
他的身子还在往井口方向滑。
靴底在钢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手指抠不住任何东西。
一双手攥住了他的左肩。
力道大得能把肩胛骨攥碎。
杨林松被硬生生从坍塌的边缘拽了回来。
赵铁锋。
单膝跪地,56式斜挂在背上,双手死死扣着杨林松的肩带。
脸上全是灰和铁锈粉。
他没说话。
把人拖到安全位置,松手。
井口彻底塌了。
碎石和钢筋填满了那个黑洞,灰尘暴涌。
地底深处的震动一波一波往上传,越来越弱。
越来越弱。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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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锋拧开水壶,递过来。
杨林松仰脖灌了两口。
凉水冲过嗓子里的血痂,疼得他眼角一抽。
水壶搁在地上。
左手伸进贴身衣兜。
三枚黄铜弹壳被一枚一枚摸了出来。
搁在掌心里,排成一列。
一枚被酸液腐蚀发黑。从怪物肚子里抠出来的,他自己的。
一枚锈迹斑斑。老五嘴里含着的。
一枚铜面划满暗码。老三死握起爆器时贴身带着的。
杨林松半靠在墙上。
仰了下头,后脑勺又磕在铆钉上,懒得挪。
目光越过漫天灰尘,落在赵铁锋身上。
“还有四枚。”
通道里只剩两个人的喘息声在钢壁上来回撞。
赵铁锋低下头。
他盯着那三枚弹壳。
狼头。
三道划痕,缺角,原始标记。
五秒。
没质问,没暴怒。
赵铁锋抬起手。
右手探进防弹背心最里侧的贴身口袋。
那个口袋的魔术贴,磨得快没绒了。
他拈出一枚弹壳。
黄铜色。
被体温焐了不知多少年,没有锈,没有腐蚀,表面亮得能映人脸。
保存得比命都金贵。
轻轻放在了杨林松掌心里。
第四枚。
杨林松低下头。
底火座上的刻痕,在手电白光底下清清楚楚。
两柄三棱军刺,交叉成十字。
那是影子小队队长的标记。全队最高指挥权。
杨林松的指头停在刻痕上。
赵铁锋站在他面前。年轻了二十岁的脸上,没有疤。
但那双眼睛,和前世最后一次对视时一模一样。
“你落在哪一年?”杨林松嗓子哑得快没声了。
赵铁锋蹲下身,膝盖磕在钢板上,声音闷而实。
他盯着那四枚并排的弹壳。
“五三年。”
顿了一拍。
“我在这个时代,已经活了二十三年。”
杨林松攥着弹壳的手收紧了。四枚铜壳硌在掌心里,硌出四道印子。
二十三年,还能保持这份面容。
老五在管线里熬了四十年,老三在它肚子里钉了四十年。
赵铁锋呢?
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年代,一个人扛着队长的弹壳,找了二十三年。
找谁?
找他们。
“其他人呢?”杨林松盯着赵铁锋的眼睛。“你找到了几个?”
赵铁锋没吭声。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离开钢板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他从胸口内袋里抽出一张折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纸片。
纸已经软得跟布似的了,折痕处透着光。
摊开。
纸上画着七只狼头。
六只打了叉。
老五,叉。
老三,叉。
杨林松,叉。后来被人用不同颜色的笔重重地圈了回来。
剩下三只叉了的狼头旁边,各标着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写的是年份和地名。
最后一只狼头,没有叉,没有圈,没有任何标记。
干干净净。
杨林松看着那只空白的狼头,嘴唇动了一下。
赵铁锋把纸折回去,塞回内袋。
动作很轻,像怕把纸弄碎了。
“走。”他转身,56式往肩上一甩。“先把活人的事办完。”
杨林松拄着墙站起来。
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不疼的。
但他把四枚弹壳一枚一枚揣进最里头的口袋,拍了拍,压实了。
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响起来。
一前一后,频率不同,但方向一致。
往上走。
往活人堆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