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后院里安静得有点吓人,只有几盏风灯挂在廊檐下,被秋风吹得来回晃荡。
东厢房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巡逻的家臣小声交谈着。
“那几个耳房都看了吗?”
“看了,就秀珠姑娘在那,没事。”
“行,走吧。”
屋内,洛卿语坐在床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盯着对面床上的洛卿莞。
后者呼吸均匀,身上盖着软和锦被,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和淡淡笑意。
洛卿语脸色十分冰冷,即便是看着自己妹妹,也没有丝毫改变。
因为她恨林毅。
恨那个把她从云端踩进污泥里的男人。
可与之相比,她更恨洛卿莞。
凭什么?
大家都是洛家的女儿。
如今洛家倒了,自己受尽各种折磨,而这个贱人却能舒舒服服地躺在东厢房,天天吃香喝辣,还一口一个“姐夫”叫得那么亲热。
简直是不知廉耻!
洛卿语收回目光,轻手轻脚的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然后从最底层翻出一套粗布衣裳。
这是她前几天趁晾衣服的丫鬟不注意,偷偷顺回来的。
曾经的天之娇女竟然当起了小偷。
但她没办法,为了逃跑,只能出此下策。
洛卿语把身上的绸缎裙子脱下来,随手扔在地上,换上粗布衣裳。
衣裳有些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有点透风,为了免得跑路的时候绊脚,她又弯下腰,把袖口和裤腿都挽起来扎紧。
紧接着她又走到梳妆台前,把头上那些金银首饰全摘下来搁在桌上,再用手指把头发打散,随便编成一个单辫垂在脑后。
弄完这一切,她抬头看向铜镜。
这还是那个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么……简直就像个乡下村妇。
但洛卿语不在乎,再度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块碎银子,这也是她从几个小丫鬟那里骗来的。
虽然不多,但省着点花也能坚持一段时日。
只要能见到阿瑾,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想到这,洛卿语干劲十足,拿出针线,借着微弱的光,一点一点把碎银子缝在衣襟内侧。
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针尖不小心扎进了手指肚。
可是她连哼都没敢哼一声,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吸了吸,然后继续缝。
缝好以后,转身准备出门。
就在路过洛卿莞床头时,也不知是不是不舍,竟回头看了一眼。
随即脚步一顿。
只见妹妹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红木妆奁,盖子半开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金簪。
洛卿语认得。
这是洛家遭难前,一次生日宴上母亲送给洛卿莞的。
她平时宝贝得不行,天天拿出来擦,睡觉都得放在枕头边上。
洛卿语盯着那金簪看了一会儿,竟伸出去拿。
金簪入手一片冰凉,分量不轻,上面雕着梅花花纹。
心说,这小贱蹄子现在有林毅养着,哪里还用得着这种破烂玩意儿?自己逃出去需要盘缠,这簪子正好能换点钱。去江南路途遥远,没钱怎么行?
于是她把银簪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转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栓。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洛卿语深吸口气,侧身闪了出去,反手把门合上。
院子里没人。
这个时辰,巡夜的家臣刚走过去一波,下一波还得等半个时辰。
她这几天日日趴在窗户缝里看,早就摸清了规律。
洛卿语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后院有个角门,平时是倒夜香的老头进出的地方,防守最松。
可谁知来到角门以后,门竟然是锁着的。
她倒也不慌,抬头看了看旁边的矮墙。
这面墙比前院的墙矮不少,旁边还堆着几块破砖,应该是修缮院子剩下的。
洛卿语踩着破砖,双手扒住墙头,一咬牙,双腿用力一蹬,直接翻了上去,还没等稳住身形便脚下一滑,从墙头上摔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
“唔……”洛卿语摔在墙外青石板上,手掌在地上狠狠蹭了一下,直接擦破一大块皮,血渗了出来,疼得她直抽冷气。
但她不敢叫出声,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四下看了一眼。
这是王府后巷,平时没人走,黑漆漆一片。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一头扎进黑暗之中。
马上就要天亮了,兵马司巡夜的人也犯困,只要坚持到天亮,就可以出城。
于是她跌跌撞撞来到一个胡同里,藏在门垛后面,静静等着。
好在老天爷帮忙,没过多久,便有晨钟敲响,坊市大开。
洛卿语简单抹了抹脸,不敢耽搁,直奔城门而去。
好在她提前换了衣服,发型也和从前不同,负责守门的神机营士兵简单看了看,只觉这姑娘长相很是清秀,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放行了。
出了城门,也不敢走官道。
林毅现在是摄政王,手里握着神机营和北境大军,京城内外的关卡全是他的人。
走官道就是自投罗网,随便一个盘查就能把她逮出来。
所以她只能挑河滩,野地和乱坟岗子穿行。
脚下的泥地又湿又滑,鞋子很快就沾满泥巴,变得沉甸甸的,河滩上的碎石头也硌得脚底板生疼。
时间过得很快。
当路过一片乱坟岗时,几只绿幽幽的眼睛正在坟头后面盯着她。
是野狗。
饿急了连死人都啃。
附近偶尔还传来几声野猫的嚎叫,像小孩子在哭,吓得她浑身发抖,头皮发麻。
但她依旧咬牙硬挺着。
她要往南跑,去江南,去扬州找南宫瑾。
前阵子秀珠无意中提起过,我的阿瑾已经逃出京城,去了扬州。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四皇子,她心心念念的男人,现在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那里。
她要去陪他。
只要到了江南,找到阿瑾,凭着他的脑子和江南四大家族的势力,早晚有一天能打回京城,把林毅千刀万剐。
这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念头。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亮透进芦苇荡。
洛卿语实在走不动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手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泥土,疼得钻心。
她扒开眼前的芦苇,看到前面有一座废弃砖窑。
砖窑已经塌了一半,周围长着半人高的杂草,看起来荒废了很久了。
洛卿语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赶紧跑过去钻进砖窑里,蜷缩在一堆碎砖后面。
砖窑里透着一股霉味和土腥味。
风从塌掉的口子灌进来,冷飕飕的。
洛卿语抱紧胳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从怀里摸出那支金簪攥在手里,尖端有些扎手。
可不知为何,当她看见这支簪子时,脑子里浮现出洛卿莞睡觉时那张单纯的脸。
她睡得是那么安稳,什么都不用操心。
林毅给她好吃好喝,连下人都对她客客气气。
洛卿语心里猛地揪了一下,传来一阵钝痛。
那毕竟是她的亲妹妹啊!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自己逃跑也就算了,还把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给偷走了。
若是妹妹醒来时发现簪子没了,肯定会哭得很伤心。
但这种钝痛只持续了一瞬,就又被满腔的恨意给掩盖住了。
洛卿莞那个没出息的白眼狼,早就不把自己当姐姐了。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林毅那个反贼!
既然她愿意给林毅当狗,那就让她当去吧。
这簪子留在她手里也是浪费,不如拿来给自己当盘缠,还能发挥点作用。
等自己跟着南宫瑾东山再起,再回来收拾林毅,到时候看那个贱人还怎么笑得出来!
洛卿语咬着嘴唇,把金簪重新塞回怀里,贴身放好。
她不敢闭眼,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紧张得浑身紧绷。
可整夜没睡,加上一路逃亡,心惊胆战,此刻安顿下来,困意便涌上心头,怎么也控制不住。
渐渐的,她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