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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8月3日。残月如钩。
冷白的光。
洒在斑驳的城砖上。
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风吹过垛口。
呜呜作响。
像哭。
王老三靠在冰凉的城砖上。
左肩的绷带。
已经硬邦邦地结了血痂。
三天没换。
他眯着眼。
望向北方。
北平的方向。
远处的天边。
隐约有暗红色的火光。
一闪。
又灭。
是日军在焚烧村庄。
还是炮击的余烬?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
北平丢了。
天津丢了。
29军,没了。
三天前。
他们从大红门撤退。
八千弟兄。
只剩三百。
赵师长死了。
佟副军长死了。
连长、排长、班长。
认识的。
不认识的。
都死了。
他背着受伤的营长。
跑了三十里。
营长死在他背上。
临死前只了一句话:
“老三……给弟兄们……报仇……”
报仇?
王老三摸了摸腰间的刺刀。
那是从死去的弟兄手里捡的。
枪早就没子弹了。
刺刀也卷了刃。
拿什么报仇?
城墙上。
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29军的残兵。
每个人都衣衫褴褛。
脸上糊着血和泥。
眼神空洞。
手里的枪。
膛线磨平了。
刺刀弯了。
子弹?
每人还剩三五发。
揣在怀里。
舍不得用。
“王哥。”
旁边一个年轻兵。
哑着嗓子问。
“援军……真会来吗?”
王老三没话。
三天了。
从撤到保定开始。
就听龙啸云的援军要来。
三十万大军。
千门重炮。
战机遮天蔽日。
可三天了。
影子都没见着。
城里的中央军也这么。
可王老三看见。
那些中央军的兵。
军装破旧。
枪是老套筒。
子弹袋瘪的。
有个兵偷着跟他。
军饷欠了三个月。
饭都吃不饱。
这样的兵。
守得住保定?
“睡吧。”
王老三闭上眼。
“天亮了。
鬼子就该来了。”
年轻兵缩了缩脖子。
不话了。
城墙下。
保定城死一般寂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没人点灯。
没人出声。
偶尔有婴儿啼哭。
立刻被捂住嘴。
街上空荡荡的。
只有野狗在翻垃圾。
还有几具没人收的尸体。
是从北平逃难来的。
没撑到进城。
死在路边。
一个老太太。
从门缝里往外看。
看了好久。
然后颤巍巍关上门。
对屋里缩着的孙子:
“娃,收拾东西。
天一亮,咱就出城。”
“奶,去哪?”
“往南走。
走得越远越好。”
“可龙将军不是要来吗?”
老太太没话。
只是摸了摸孙子的头。
混浊的眼睛里。
全是绝望。
中央军第26路军临时驻地
王团长蹲在门口。
狠狠吸了口烟。
然后把烟蒂摔在地上。
用靴子碾碎。
“操他妈的龙啸云!”
他低声骂。
“不是昨天就到吗?
人呢?
影子呢?”
副官站在旁边。
不敢吭声。
“鬼子最多两天就到保定。”
王团长站起来。
焦躁地踱步。
“咱们这破枪烂炮。
拿什么守?
拿命填?
可命填得完吗?
北平城下,死了多少?
三万!
三万条命,填进去。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团长,要不……”
副官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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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撤?”
“撤?”
王团长瞪他。
“往哪撤?
石家庄?
郑州?
南京?
蒋委员长了。
守不住保定。
提头来见!”
“可……”
“可什么可?”
王团长一拳砸在门框上。
木屑纷飞。
“等死!
等鬼子来了。
一起死!”
院子里。
士兵们或坐或躺。
没人话。
每个人的脸上。
都是麻木。
他们从河南开过来。
走了八百里。
没补给。
没辎重。
到了保定。
被告知要守城。
可拿什么守?
枪是老套筒。
子弹每人十发。
手榴弹?
没有。
火炮?
两门山炮。
炮弹十二发。
这仗。
怎么打?
突然。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颤。
很轻。
但确实在震。
尘土在跳。
“什么声音?”
王团长停下脚步。
低头看地面。
副官侧耳听:
“好像是……打雷?”
“放屁!大晴天的,打什么雷?”
震颤越来越明显。
越来越清晰。
不是雷。
是轰鸣。
机械的轰鸣。
从南方传来。
由远及近。
像滚雷。
像地龙翻身。
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王团长冲出院子。
爬上矮墙。
向南望去。
天还没亮。
地平线上一片漆黑。
但漆黑中。
有光。
一点。
两点。
三点。
无数点灯光。
在移动。
在靠近。
像一条发光的巨龙。
从南方的夜色里。
蜿蜒而来。
“那是……”
王团长瞳孔收缩。
轰鸣声更近了。
现在能听清了。
是引擎声。
是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
是车轮滚动的轰鸣。
是钢铁与大地碰撞的巨响。
“援军!”
副官嘶声喊。
“团长!是援军!
龙啸云的援军来了!”
王团长没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南方。
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光龙。
盯着那片吞噬了黑暗的轰鸣。
然后。
这个打了十几年仗。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缓缓地。
缓缓地。
吐出一口气。
热气在凌晨的寒风中。
化作白雾。
他笑了。
笑着笑着。
眼泪流下来。
“操……”
他抹了把脸。
声音发颤。
“真他娘的……来了。”
不远处的土坡上。
站着三个穿便装的外国人。
是德国军事顾问团的汉斯少校、施密特上校,还有美国驻华武官戴维斯。
他们早就听闻。
知道龙啸云是全套德械装备。
知道他组建了德械师。
知道他有一支完整的空军。
但他们只是知道。
从未亲眼见过。
“我的上帝。”
戴维斯放下望远镜。
声音发颤。
“这不是一个师。
这是一个集团军。
整条公路。
全是他们的车。”
汉斯少校叼着雪茄。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在柏林见过国防军的动员。
也没有这样的速度。
一个月。
从云南到保定。
两千公里。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施密特上校没话。
只是死死盯着那条光龙。
眼神复杂。
他是前德国空军上校。
三个月前刚到中国。
一直以为。
龙啸云买的那些飞机。
只是摆样子。
只是用来吓唬蒋介石的。
现在。
他知道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