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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河。
这条华北平原上的古老河流。
在这个九月末。
成为了世界上最漫长、最沉默、也最压抑的一条界线。
河北岸,日军阵地。
深达三米的战壕,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战壕前方,三道绵延的铁丝网。
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盒。
风一吹,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在死寂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
铁丝网后面,是宽五米、深三米的反坦克壕。
壕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再往后,是钢筋混凝土浇铸的碉堡。
黑洞洞的射击孔,像一只只眼睛。
冷漠地注视着南岸。
碉堡后方,是伪装网覆盖的炮兵阵地。
一门门150毫米榴弹炮,像沉默的巨兽。
蹲伏在掩体里,炮口微微扬起。
更后方,是坦克集结地。
九七式中型坦克、九五式轻型坦克。
排成整齐的队列。
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战壕里。
日军士兵抱着三八式步枪,蹲在射击位上。
沉默地望着河对岸。
他们中有关东军的老兵,有华北方面军的残部,也有刚调来的伪军。
但此刻,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麻木,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恐惧河对岸那片沉默的红色阵地。
恐惧那个叫龙啸云的男人。
恐惧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命运。
河南岸,西南军阵地。
同样深达三米的战壕。
同样绵延的铁丝网。
同样狰狞的反坦克壕。
但不同的是。
战壕后方,是精心伪装的炮兵阵地。
苏制122毫米榴弹炮、德制150毫米重型榴弹炮。
在伪装网下若隐若现。
更后方,是坦克掩体。
四号坦克的炮管,从掩体里伸出。
指向北方。
战壕里。
士兵们在默默擦拭武器,整理弹药。
有涿州战役幸存的老兵,也有刚刚补充进来的新兵。
老兵沉默,新兵紧张。
但所有人的眼神里。
都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仇恨。
决绝。
退无可退的疯狂。
“赵连长,鬼子……真的会打过来吗?”
一个新兵蹲在赵铁柱身边。
声音有些发颤。
他才十八岁,补充进部队不到三天。
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赵铁柱没说话。
只是低头,用沾了油的破布。
仔细擦拭着手中的中正式步枪。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
那是羊蹄沟战斗留下的伤。
差点废了这条胳膊。
擦完枪。
他拉了下枪栓,检查枪机。
然后从子弹袋里,掏出一发黄澄澄的子弹。
压进弹仓。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在寂静的战壕里,格外清晰。
“怕了?”
赵铁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新兵脸一红,梗着脖子:“不……不怕!我就是……就是问问。”
赵铁柱没看他。
目光越过战壕,望向河对岸那片死寂的日军阵地。
许久,才缓缓道:
“怕,很正常。
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怕,怕得尿裤子。”
新兵瞪大了眼睛。
不敢相信这个一等战斗英雄,居然也会害怕。
“但是,”
赵铁柱转过头,看着新兵。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有一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怕,也得打。
因为咱们身后,就是涿州,就是保定,就是石家庄。
就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咱们退了,鬼子就会过去。
杀人,放火,糟蹋咱们的姐妹,屠咱们的村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浸透、发黑发硬的照片。
递给新兵。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妇人,站在破旧的院子里。
笑得很慈祥。
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娘,等我回家。
“这是二柱子。”
赵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羊蹄沟,就是他抱着炸药包,炸了鬼子的碉堡。
今年,他跟你一样大,十八。”
新兵接过照片,手有些抖。
“他娘还在家等他。”
赵铁柱收回照片,小心翼翼揣回最贴身的口袋。
“等不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新兵的肩膀。
力量不大,却让新兵浑身一震。
“所以,别怕。
怕也没用。
鬼子不会因为咱们怕,就对咱们客气。
咱们能做的,就一件事——”
他端起枪,枪口指向河对岸。
声音不大,却像铁钉一样,砸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在这儿站着。
站着,把枪端稳,把子弹喂进鬼子的脑袋里。
站着,让他们知道。
想过这条河,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顿了顿,看向战壕里所有士兵。
那些年轻的、苍老的、稚嫩的、沧桑的脸。
“咱们退一步,身后的爹娘姐妹,就得死。
咱们退一步,二柱子,还有千千万万个二柱子,就白死了。
所以,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战壕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永定河的水,在缓缓流淌。
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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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一个新兵小声问:“连长,咱们……能赢吗?”
赵铁柱没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秋高气爽。
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一只苍鹰在极高的天际盘旋。
俯瞰着这片被战争撕裂的土地。
“不知道。”
赵铁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但我知道。
只要咱们还站在这儿。
还端着枪,还喘着气。
鬼子就别想过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河对岸。
看向那片越来越浓、越来越压抑的战争阴云。
“至于赢不赢……
打完,才知道。”
9月30日深夜保定,西南军总指挥部。
指挥部里,烟雾缭绕。
龙啸云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手里夹着一支烟,已经烧到了烟蒂。
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盯着沙盘上那片蓝色的海洋。
六十万。
至少六十万日军,已经完成了全部集结。
从空中侦察的照片看。
日军在房山、良乡、大兴一线。
构筑了三道纵深超过十公里的防御阵地。
阵地之间,密布着反坦克壕、雷区、铁丝网和碉堡群。
炮兵阵地经过精心伪装。
坦克部队隐藏在后方树林中。
空中侦察很难发现具体位置。
而在更北方的天津、唐山,甚至更远的山海关。
还有更多的日军部队在集结,在调动。
在向前线运输着无穷无尽的弹药和补给。
这是一场真正的倾国之战。
日本人,把他们能拿出来的所有家底,都押上了。
“主席。”
001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各部队均已进入预设阵地。
弹药补给,全部到位。
重炮炮弹,平均每门储备五百发。
轻武器弹药,按每个士兵五百发配备。
手榴弹,每人十颗。
后方兵工厂每天可补充炮弹三千发,子弹两百万发。”
龙啸云点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沙盘。
“伤亡抚恤的章程,定下来了吗?”
“定下来了。”
001翻开文件夹。
“阵亡者,家属一次性抚恤金两百大洋。
每月还可领取十块大洋的赡养费。
直到父母终老,子女成年。
伤残者,按伤残等级,一次性发放五十到一百大洋抚恤。
由政府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终身供养。”
他顿了顿,低声道:“主席,这个标准……是不是太高了?
两百大洋,够一个普通家庭用十年。
政府的财政……”
“财政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龙啸云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弟兄们在前线卖命。
我们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钱不够,我去借,去筹,去抢。
但抚恤的标准,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他转过身。
看着指挥部里所有高级军官。
看着白崇禧,看着罗卓英。
看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这一仗,会死很多人。
可能会比涿州多十倍,多百倍。
但这一仗,我们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因为输了,我们丢掉的不仅是华北。
是整个中国的脊梁。
是四万万人,做人的资格。”
他走到地图前。
手指重重敲在涿州的位置。
“所以,告诉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军官。
每一个还站在这条战线上的中国人——”
“我们的背后,是保定,是石家庄,是太原。
是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我们的脚下,是涿州,是二柱子。
是千千万万已经死去的弟兄,用血换来的土地!”
“我们没有退路!
一步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
用尽全身力气。
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明天,日军会进攻。
他们会用上千门大炮,把我们的阵地炸成火海。
他们会用几百辆坦克,碾过我们的战壕。
他们会用六十万人,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冲上来。
想淹死我们,想撕碎我们,想把我们赶过黄河!”
“而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像是用铁锤,将每个字砸进钢铁:
“守住!”
“用我们的命,用我们的血,用我们的一切,守住这条线!
让日本人知道,想过永定河。
得用一百万,两百万,一千万条命来填!
填到他们填不起!
填到他们血流干!
填到他们跪在地上,承认他们打不赢这场战争!”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每一个军官,都挺直了腰板,握紧了拳头。
眼中燃烧着火焰。
那是仇恨的火焰,是决死的火焰。
是退无可退、唯有死战的火焰。
龙啸云看着他们。
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诸君,拜托了。”
所有军官,齐刷刷抬手还礼。
没有口号,没有誓言。
只有沉默。
一种比怒吼更可怕,比鲜血更滚烫的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明天,太阳升起之时。
这片土地,将被鲜血浸透。
而他们,将用生命。
去捍卫脚下这片土地。
去捍卫身后那个民族。
最后一丝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