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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0月1日上午6:30
炮击,在持续三十分钟后,终于开始延伸。
永定河南岸的前沿阵地。
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焦土泛着黑红色的光。
战壕被炸平,铁丝网被撕成碎铁丝。
树木在燃烧,冒着黑烟。
土地在冒烟,烫得能烙熟手掌。
空气中。
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混着血肉烧焦的焦臭味。
呛得人肺疼。
赵铁柱从坍塌了半边的掩体里爬出来。
抖满身的泥土。
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刚才一发150毫米炮弹,在十米外爆炸。
气浪把他整个人掀飞,砸在战壕上。
差点背过气去。
“清点人数!”
他嘶哑着嗓子吼。
声音在炮声余震里,微弱得像蚊子叫。
“一排阵亡七人,重伤三人!”
“二排阵亡五人,重伤四人!”
“三排……三排就剩八个还能动的了!”
各班排长的汇报声,此起彼伏。
每一个数字,都像刀子,扎在赵铁柱心上。
他的连。
炮击前满编一百二十人。
现在能战斗的,不到六十个。
“伤员送下去!
还能喘气的,都给老子爬起来!”
赵铁柱端起枪。
趴在战壕边缘。
透过渐渐散去的硝烟,望向河对岸。
然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炮火延伸的瞬间。
永定河北岸。
同时升起上千道彩色烟柱。
黄的像脓。
绿的像胆汁。
茶褐色的像凝固的血。
烟团从日军阵地后方喷涌而出。
在半空中拧成一条巨大的、色彩诡异的恶龙。
那烟雾浓得可怕。
沉甸甸的。
顺着风势。
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态。
向南岸蔓延。
那不是普通的烟雾。
赵铁柱见过这种东西。
日军毒气弹!
“毒气——!!戴防毒面具!!!”
他声嘶力竭地吼。
同时手忙脚乱去摸腰间的防毒面具袋。
手摸了个空。
袋子是空的。
赵铁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七天前换防时。
营部防毒面具库存不足。
优先补给了德械师。
他们这些休整。
暂时没份。
“操……”
他低骂一声。
几乎同时。
那片彩色烟雾,已经漫过了永定河。
最先遭殃的是河面。
河水接触烟雾的瞬间。
浮起一层油腻的、五颜六色的泡沫。
河里的鱼疯了一样蹦出水面。
在空中抽搐几下。
翻着白肚皮漂起来。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段河面。
然后是岸边的阵地。
烟雾漫过战壕的瞬间。
惨叫声,炸开了。
“我的眼睛——!!”
“咳咳……咳……喉咙……烧起来了……”
“救命……救我……”
赵铁柱猛地扯下绑腿。
撕下一截。
在积水的弹坑里浸湿。
死死捂在口鼻上。
他透过湿布嘶吼:
“所有人!用尿!
没有尿就用泥水!
把布浸湿捂脸上!
低头!别吸进去!!”
晚了。
烟雾漫过的战壕里。
士兵们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成片倒下。
有人捂着喉咙,在地上疯狂打滚。
咳出来的全是带血的粉红色泡沫。
沾在满是泥土的脸上。
有人脸上、手上的皮肤。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泡、溃烂。
露出里面鲜红的肌肉组织。
一碰就掉。
有人眼睛被熏得睁不开。
惨叫着摸索乱跑。
一头栽进战壕。
或者直接滚下永定河。
连部卫生员。
一个十八岁的伙子。
刚才还在给伤员包扎。
烟雾漫过来时,他正好抬头。
一团黄绿色的烟团,直接扑在他脸上。
“啊啊啊——!!”
他惨叫着。
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
手指所过之处。
皮肤一片片脱。
露出
接着血肉也开始溃烂、溶解。
他倒在地上。
身体蜷缩成一团。
抽搐了十几秒。
不动了。
“王!!”
赵铁柱想冲过去。
被副连长死死抱住。
“连长!不能过去!那烟有毒!!”
赵铁柱瞪着血红的眼睛。
看着战壕里横七竖八倒下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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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个人。
烟雾漫过的短短一分钟里。
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
烟雾还在蔓延。
越来越浓。
越来越低。
太阳被烟雾遮蔽。
天空变成了死寂的灰绿色。
视线所及。
全是翻滚的彩色毒雾。
和毒雾中挣扎惨叫的人影。
“狗日的鬼子……”
赵铁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牙龈渗出血来。
远处。
传来日军冲锋的嚎叫。
“板载——!!”
戴着猪鼻子防毒面具的日军士兵。
从烟雾中冲了出来。
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
跳跃着跨过弹坑。
冲向这片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阵地。
赵铁柱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
又看了一眼身边还能动的十几个弟兄。
每个人脸上都捂着湿布。
但湿布挡不住这种毒烟。
已经有人开始咳嗽。
眼睛开始红肿流水。
“弟兄们。”
赵铁柱嘶哑着声音。
从腰间抽出最后一颗手榴弹。
“没退路了。”
一个脸上已经灼出大片水泡的川军老兵。
撕下破烂的军装上衣。
缠在头上。
只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他端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
拉栓上膛。
声音像是破风箱:
“连长。
我这条命,是龙将军在涿州救的。
今天,还给他了。”
另外十几个还能动的士兵。
默默端起枪。
或者握紧了手榴弹。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恐惧退缩。
只有死一般的平静。
和同归于尽的决绝。
赵铁柱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拉燃手榴弹的引信。
看着已经冲到十米外的日军。
嘶声吼道:
“杂牌军的弟兄们——!!”
“死战——!!!”
他跃出战壕。
扑向日军。
身后。
十几个身影跟着跃出。
手榴弹的爆炸声。
机枪的扫射声。
刺刀碰撞的金属声。
濒死的惨叫声。
在这片被彩色毒雾笼罩的死亡之地上。
混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三百米外。
另一段阵地。
中央军第14师师长李振清。
用湿毛巾死死捂着口鼻。
眼睛被毒烟熏得直流泪。
视线一片模糊。
他趴在战壕里。
看着前方阵地成片倒下的士兵。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疼得喘不过气。
“师座!三团完了!全完了!!”
一个满脸燎泡的参谋连滚爬爬冲过来。
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们没有防毒面具……一个都没有……
鬼子冲上来了……”
李振清猛地站起身。
嘶吼道:“能动的!都跟老子顶上去!!”
他抽出配枪。
就要往前冲。
被副官死死抱住。
“师座!不能去!那烟沾上就死!
咱们师就剩这点家底了!!”
“那你怎么办?!退?!往哪儿退?!
后面就是涿州!!”
李振清眼睛血红。
“龙将军把最硬的骨头交给咱们中央军。
是看得起咱们!
今天退了,老子还有脸去见人吗?!”
“可是师座……”
“没有可是!”
李振清一把推开副官。
扯下自己脸上唯一的简陋防毒面具。
那是战前龙啸云特意拨给师以上指挥官的。
他塞给旁边一个已经中毒倒地、还在抽搐的兵。
兵才十七八岁。
脸上已经烂得看不清五官。
戴上防毒面具后。
呼吸明显顺畅了一些。
他睁开溃烂的眼皮。
看着李振清。
嘴唇动了动。
发不出声音。
“活着。”
李振清只了两个字。
然后转身。
对着战壕里还能动的士兵嘶吼:
“能走的,跟老子上一线!
不能走的,留颗手榴弹给自己!”
“别当俘虏!”
“别给中国军人丢脸!”
他第一个跃出战壕。
身后。
稀稀拉拉跟上来几十个士兵。
每个人都用湿布、破衣服、甚至泥土糊在脸上。
每个人都知道。
这一去,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但他们还是去了。
因为身后。
是涿州。
是保定。
是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父老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