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志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刘泓碗里。

    

    “吃，别客气。”

    

    两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刘全志喝酒喝得快，三杯下去，脸红了，话也多了。

    

    “泓儿，”他放下筷子，看着刘泓，“大伯跟你说几句话。”

    

    刘泓放下筷子，看着他。

    

    刘全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最后说：“以前的事，是我糊涂。”

    

    刘泓没说话。

    

    “你小时候，你奶奶偏心，把好的都给我们大房。你大伯母嘴碎，到处说二房的闲话。我……我什么都没说。”刘全志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那时候觉得，我是长子，家里的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你爹老实，让着我是应该的。你小叔最小，宠着也是应该的。你们二房……就该受着。”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辣得直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后来分家，你提出要后山的荒地和破碾房。我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傻子，荒地能干什么？碾房早废了。你们二房分出去，迟早要回来求我。”

    

    刘泓给他倒了一杯酒。刘全志端起来，没喝，端在手里晃了晃。

    

    “结果呢？你们二房起来了。荒地种了蓝草，碾房变成了酱园。你考上了秀才，考上了府学。承宗跟你读书，也考上了秀才。我考了二十年没做到的事，你一年就帮承宗做到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考上秀才那天，我在屋里坐了一夜。不是不高兴，是……是想不通。我读了二十年书，什么都没读出来。你才读了几年，就考了案首。我那时候觉得，老天爷不公平。”

    

    他端起酒杯，又闷了一口。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老天爷不公平，是我自己不行。我读书的方法不对，教承宗的方法也不对。你教他的那些东西，我看了，确实好。我要是早点学会那些方法，说不定……”他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

    

    刘全志放下酒杯，看着刘泓，眼睛红红的。

    

    “泓儿，大伯以前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爹。你爹老实，从来不跟我争，但我心里知道，他受了很多委屈。现在看开了，你比谁都懂事，承宗也多亏了你。没有你，他考不上秀才。”

    

    刘泓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大伯，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堂哥有出息，我也高兴。”

    

    刘全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喝完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王氏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饺子。她把饺子放在桌上，没走，站在旁边看着刘全志，眼眶红红的。

    

    “你也坐下。”刘全志说。

    

    王氏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刘全志看了她一眼，对刘泓说：“你大伯母以前嘴碎，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她也知道错了。”

    

    王氏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她看了刘泓一眼，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

    

    刘泓给她夹了一个饺子：“大伯母，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氏愣了一下，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翘了一下。她夹起那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她说，声音哑哑的。

    

    刘全志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一口闷，慢慢喝着。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

    

    “泓儿，你在府学好好读。考个举人回来，给咱老刘家争光。”

    

    刘泓点点头：“我会的。”

    

    刘全志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又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流油。

    

    “这肉不错，你大伯母炖了一下午。”

    

    王氏在旁边说：“就你会吃。”

    

    刘全志嘿嘿笑了。王氏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抹了一下眼睛。

    

    吃完饭，刘泓起身告辞。刘全志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不松。

    

    “泓儿，以后有啥事，尽管说。大伯能办的，一定办。”

    

    刘泓点点头：“大伯，您回去吧，外面冷。”

    

    刘全志松开手，站在门口，看着刘泓走远。刘泓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大伯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正月初八，刘老爷子过寿。

    

    七十大寿。刘全兴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杀了两只鸡，买了一条鱼，打了十斤酒，还请了村里的厨子来帮忙。宋氏从酱园拿了好几坛好酱菜，又蒸了一大锅馒头，个个白胖胖的，上面点着红点。

    

    刘全文从县城赶回来了，带了两盒点心和一匹布。刘全志帮着布置堂屋，把刘老爷子的椅子挪到正中间，上面铺了一块新毯子。路氏在灶房里指挥，一会儿说盐放少了，一会儿说火太大了，厨子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刘泓早上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方砚台，他在府城的文房店里挑了很久。端石，不大不小，手感温润，雕工简单，不花哨。老板说这是老坑的料，虽然不是顶级，但胜在实用。

    

    他把砚台擦了擦，用布包好，揣在怀里。

    

    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开了三张桌子。亲戚们陆续到了，有刘家的族老，有隔壁村的远亲，还有刘老爷子年轻时一起种地的老朋友。院子里闹哄哄的，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桌前喝茶嗑瓜子。

    

    刘老爷子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新棉袄——宋氏做的，深蓝色，针脚密实。他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跟每个来贺寿的人打招呼。

    

    “来了？坐坐坐。”

    

    “吃了吗？没吃先吃点点心。”

    

    “这孩子又长高了，来来来，吃糖。”

    

    路氏站在旁边，端着一盘糖，见人就塞。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刘泓走过去，在刘老爷子面前站定。

    

    “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刘老爷子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好好，来了就好。”

    

    刘泓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过去：“爷爷，给您带了个小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