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9~下课后,刘泓没走。他等别的学生都走了,走到讲台前面,找赵教授继续讨论刚才那个问题。
“教授,您说借粮要看人家的脸色。但要是人家不借呢?”
赵教授看了他一眼:“那就想办法让人家借。”
“什么办法?”
赵教授笑了:“这个问题,你自己想。想出来了,下次告诉我。”
刘泓点点头,正要走,柳文轩从门口走进来。他没走,一直站在走廊里等。
“你也有问题?”赵教授问。
柳文轩点头:“刚才那个问题,我回去想了想,觉得还有第三种办法。”
“什么办法?”
柳文轩走到地图前面,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让灾民去边关屯田。边关缺人,灾民没饭吃。两边都对上了。”
赵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办法,胆子大。朝廷未必同意,但思路是对的。”
柳文轩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两人从楼里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刘泓和柳文轩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柳文轩忽然停下来。
“你那个借粮的办法,”他说,“太理想了。人家凭什么借给你?”
刘泓想了想:“凭信誉。你平时跟人家搞好关系,人家就借。你平时不理人家,人家凭什么帮你?”
柳文轩沉默了一会儿,说:“有道理。”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课上继续讨论。”说完快步走了,像是怕人看见他在等答复似的。
刘泓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这人,明明是想继续讨论,非要说成“明天课上”。
三月中旬,府学一年一度的文会开始了。
这是府学最热闹的时候。南北学子各自组队,写诗、写赋、写文,比才情、比学问、比口才。说是文会,其实就是南北之争的战场。南方学子觉得北方人粗鄙,北方学子觉得南方人虚伪。平时憋着不说,文会上全倒出来了。
刘泓本来不想参加。他觉得自己诗写得一般,赋更不行,去了也是陪跑。但北方队的学子不答应。乙班和丙班的北方学子推举他当代表,说“你是甲班前五,你不去谁去?”
周墨也来劝:“泓哥,你去吧!给咱们北方人争口气!南方人年年拿第一,今年该轮到咱们了!”
刘泓看了他一眼:“你乙班倒数,你倒是挺有斗志。”
周墨理直气壮:“倒数怎么了?倒数也是北方人!”
刘泓被他逗笑了,答应了下来。
文会在明伦堂前面的广场上举行。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上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台下坐满了人,南方学子坐左边,北方学子坐右边,中间空了一条道,像是楚河汉界。刘泓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坐了好几百人。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陈默和李思齐。周墨在后面一排,手里拿着一包瓜子,嗑得嘎嘣响。
第一轮是诗。南方队的代表写了一首七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赢得一片叫好。北方队的代表写了一首五言古诗,朴实厚重,但气势上差了一点。评委评下来,南方队胜。
第二轮是赋。南方队又赢了。台下南方学子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北方学子这边越来越安静。周墨瓜子都不嗑了,脸色很难看。
第三轮是文。这是刘泓的项目。
他站起来,走上台。柳文轩坐在南方队的席位上,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淡。
刘泓站在台上,铺开纸,拿起笔。他没写诗,没写赋,写了一篇短文。题目是“务实与空谈”。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清楚了才落笔。不是因为他写得慢,是因为他在想——怎么写才能不针对南方,只谈治学态度。他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讲道理的。
“治学之道,务实为本,空谈为末。务实者,脚踏实地,一步一印。空谈者,高谈阔论,言之无物。务实者,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空谈者,知其名不知其实。”
他写了一段,停下来想了想,继续写。
“北方之学,重实务,轻虚文。南方之学,重辞藻,尚清谈。此南北之别也。然务实者未必无文,空谈者未必有实。南北之分,不在地域,在治学态度耳。”
他顿了顿,写最后一段。
“吾尝闻之: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与其夸夸其谈,不如埋头苦干。此务实之本也。南北学子,共勉之。”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退后一步,让台下的人看。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北方学子这边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大。南方学子那边安静着,有人低头看文章,有人交头接耳。柳文轩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评委是三个教授,赵教授是其中之一。他们传阅了刘泓的文章,低声讨论了几句。赵教授看完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南方队的代表是柳文轩。他写的是一篇骈文,题目叫“文以载道”。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引经据典,气势恢宏。台下南方学子听完,掌声雷动。
两篇文章摆在评委面前。三个教授讨论了一刻钟,最后宣布结果——第一名,柳文轩。第二名,刘泓。
台下有人欢呼,有人叹气。周墨在后面喊:“黑幕!黑幕!”被李思齐捂住了嘴。
刘泓倒是不意外。柳文轩的文章确实好,辞藻、结构、气势,哪一样都挑不出毛病。他的文章朴实是朴实,但论精彩程度,确实比不上。
散会之后,柳文轩走过来,站在刘泓面前。
“你写得不错。”他说。
刘泓笑了:“你写得更好。”
柳文轩摇摇头:“不一样。你写的是道理,我写的是文章。道理比文章重要。”
刘泓愣了一下。这话从柳文轩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柳文轩继续说:“就是太朴实了。朴实得不像文章。”
刘泓笑了:“朴实不好吗?”
柳文轩想了想,说:“好。也不好。好是因为有内容,不好是因为不好看。写文章跟做人一样,光有内容不够,还得让人愿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