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洲没再追问。
两人在地下车库分了路,陶广志那辆车先走,商务车拐上匝道的尾灯消失在混凝土立柱后面。
萧凛上了第二辆车,车门还没关严,贴身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不是老赵,不是陈亦舟。
来电显示:妈。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的不是问候,是一口没喘匀的气。
“小凛,刚才……有个电话打到家里来了。”
萧母的嗓子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喉咙、硬撑着没哭出来的那种。
“什么电话?”
“座机打来的,号码我没存过。一个男的,普通话很标准,说……说你爸当年在东江签过一份协议,说那份协议里的东西要是翻出来,你爸的名声、你的前途,全完了。”
萧凛的后背贴在车座上,一动没动。
韩正洲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手搭上了门把手,准备下车回避。萧凛摇了一下头,示意不用。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趁还来得及,赶紧从东江撤回来。还说这是给你们家最后一次体面。”
最后一次体面。
萧凛的拇指在手机侧面的音量键上蹭了一下,没加力。
“妈,那个人的原话,你能不能再重复一遍?一个字都别改。”
“他说~'萧建国在那份协议上签了字,这件事一旦捅出来,你儿子在省里干的那些事,全都成了笑话。劝他想清楚,别把全家人拖下水。'”
萧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用词精准,节奏从容,没有脏字,没有粗口,没有歇斯底里。这不是混社会的泼皮打来的恐吓电话。这是体制内的人,或者体制内的人授意的人。
“妈,你听我说。”
他的声调压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那份协议我看过了。爸不是签字的人,是被推上去看门的人。他发现有人把钱挪走了,想叫停,叫不停;想退出,退不了。他什么都没做错。”
电话那头沉了五秒。
“你……你真的看过了?”
“今天下午刚拿到的扫描件。协议的第五条写得清清楚楚,爸是执行监督人,职责是合规审查。他在协议上留了批注,用蓝色墨水标了一个'危'字。他在保护所有人,包括那些不值得保护的人。”
萧母的鼻子抽了一下,声音闷在喉咙里。
“那……那个电话……”
“您把来电号码发给我,什么时候打来的、通话几分钟,全发给我。其他什么都不用管。家里的门锁好,谁来敲门都别开,等我的消息。”
“好……好。”
萧凛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搁在膝盖上。
韩正洲没问内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你妈那边出事了?”
“有人打电话威胁她,让我从东江撤退。”
韩正洲嘴上的烟晃了一下。
“什么人?”
“等号码。”
三十秒后,萧母的短信到了。来电号码、时间、通话时长,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萧凛把号码复制进鹰眼系统的终端查询入口,挂上老赵提前部署的反向追踪模块。
等待的时间里,他把那通电话的内容在脑子里拆了一遍。
对方知道协议的存在。
对方知道萧建国签过字。
对方知道萧凛“在省里干的那些事”。
但对方不知道萧凛已经拿到了扫描件,否则不会用“捅出来”当筹码~东西已经在萧凛手里了,捅不捅出来,主动权不在他们那头。
这通电话打早了。
鹰眼的追踪结果跳出来,两行字。
第一行:号码归属~东江省东江市,运营商标注为政企专线。
第二行:基站定位~东江市长安路与中华路交叉口,半径三百米。
萧凛盯着第二行的定位坐标,打开手机地图,把坐标丢进去。
蓝色圆点落在地图上,三百米半径的圈覆盖的区域里,正中央戳着一栋标了红星的建筑物。
东江省委大院。
韩正洲从后视镜里盯着萧凛的手机屏幕,烟从嘴角掉下来,滚到中控台上。
“省委大院?”
萧凛没答,把定位截图存进加密相册,同时把通话号码、基站信息、定位截图打包,通过鹰眼系统的加密通道推给了一个人。
陆为民。
推送附带了一段文字说明,萧凛打了四十秒:
“陆书记:今日下午16时22分,我母亲在江南省滨海市家中座机接到匿名威胁电话,对方以我父亲萧建国的'历史遗留问题'为要挟,要求我立即撤出东江调查。经鹰眼系统反向追踪,该电话拨出地定位于东江省委大院三百米范围内,号码为政企专线。现请求启动省际协作保护机制,确保我在滨海市家属的人身安全,同时通报东江省委,表明江南省对此次跨省协同调查的立场。附:通话录音文件(我母亲的座机有自动录音功能)。”
发送。
韩正洲弯腰捡起掉在中控台上的烟,掸了掸灰,塞回烟盒。
“你把这东西直接捅到陆为民那儿,东江这边的人会疯。”
“他们已经疯了。”萧凛把手机锁屏,塞进贴身口袋。“没疯的人不会从省委大院往外打威胁电话。政企专线,有通话记录,有基站存档~这种电话只要被截获,就是实锤。”
“所以你觉得这是故意的?”
“两种可能。第一,有人急了,判断力塌了,以为吓唬我妈就能让我收手。第二,有人在借刀~故意暴露拨号位置,把祸水引到省委大院,逼某个人不得不出面护盘。”
韩正洲的食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
“不管哪一种,你妈那边得有人盯着。”
“陆为民会安排。”
“你就这么相信他?”
萧凛没接这句。他拉开车门,冬天的冷风一头扎进来,把车里的暖气冲散了。
“走吧,回东湖路。”
二十分钟后,两人回到六十七号二楼。萧凛坐在折叠桌前,把加密笔记本打开,把U盘里的协议扫描件重新调出来,逐字逐行地看第二遍。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加密通道的推送回执。
陆为民的回复只有两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打字风格干脆到近乎粗暴:
“已与东江省委主要领导通气。你尽管放手去干,后方有我。”
萧凛盯着屏幕上那八个字~“后方有我”。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三秒,锁屏。
韩正洲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巷子口停着一辆挂本地牌照的银灰色轿车,车里坐着两个人,发动机没熄。
“萧凛。”
他的下巴朝窗外点了一下。
“咱们楼下,来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