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更冷了。
寒风吹透了他单薄的龙袍,勾勒出嶙峋的骨架。
他就那么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嘴巴微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们……都想让朕死……”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顾远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句看似简单的话,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所坚信的一切,都崩塌了。
君为臣纲。
父为子纲。
这些他从小读到大的圣贤书,这些支撑着他权力的理论根基,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原来,所谓的忠君爱国,都是假的。
所谓的君臣父子,都是骗人的。
在真正的利益面前,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当他这个皇帝,无法再给那些人带来好处,甚至还要损害他们的利益时……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甚至,杀了他。
就像扔掉一件没用的垃圾。
“不……不会的……”
崇祯忽然抬起头,像在说服顾远,又像在说服自己。
“他们……他们不敢……”
“他们是朕的臣子,是朕的亲族,他们怎么敢……”
“陛下。”
顾远打断了他。
“周延儒,敢在京城放火,烧死提督厂卫的钦差大臣,他敢不敢?”
崇祯的脸色,白了一下。
“潞王朱常淓,敢联合天下宗室,上书逼宫,影射靖难之事,他敢不敢?”
崇祯的嘴唇,开始哆嗦。
“那些士绅,敢公然违抗圣旨,甚至杀害朝廷命官,他们敢不敢?”
崇祯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顾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在他的心窝子上。
把他自己编织的那层,名为天子威严的虚假外壳,捅得千疮百孔。
“可是……可是朕是天子啊……”
崇祯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朕是上天选定的,这天下的主人……”
“他们不怕,遭天谴吗?”
顾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皇帝,竟然还在用“天”来麻醉自己。
“陛下,您觉得,老天爷真的在乎,这龙椅上坐的是姓朱,还是姓李吗?”
顾远冷冷地说道。
“老天爷只在乎,这天下是不是风调雨順,百姓是不是能吃饱饭。”
“现在,流寇四起,饿殍遍地,天灾人祸,连绵不绝。”
“您觉得,这天谴,到底该落在谁的头上?”
崇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像一个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
又冷,又羞,又无助。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都被顾远用最残酷的方式,碾得粉碎。
他一直以为,他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现在他才发现,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所有人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可怜虫。
“所以……”
崇祯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所以,朕做什么,都没用了,是吗?”
“朕的江山,注定要亡了,是吗?”
顾远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崇祯惨然一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一个九五之尊的皇帝。
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哭自己十六年来的辛苦,付诸东流。
他哭自己的一片苦心,无人理解。
他哭这朱家三百年的江山,就要断送在自己的手里。
哭声,在空旷的山顶上回荡。
凄厉,而绝望。
王承恩在山下听到这哭声,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想往上冲。
却被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锦衣卫,死死按在了地上。
那是孙奇安排的人。
顾远上山前就交代过。
今天,山顶上,除了他和皇帝,不能有第三个人。
顾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崇祯哭。
他知道,必须让他哭。
必须让他把心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幻想,都哭出来。
只有当一个人彻底绝望了,他才能真正地看清现实。
也才能,听得进真正能救命的话。
不知哭了多久。
崇祯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用那脏兮兮的龙袍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然后,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
虽然依旧瘦弱,依旧狼狈。
但他的眼神,却变了。
那片死寂的灰色,被冲刷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狠厉。
“顾远。”
他看着顾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信了。”
“朕信你说的,他们,都想让朕死。”
“既然如此,那朕,也不想让他们好活!”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朕要下罪己诏!朕要告诉天下人,不是朕无能,是这满朝的文武,是这天下的宗室士绅,要亡我大明!”
“朕要下令,京城戒严!把那些还留在京城的官僚勋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朕抓起来!抄家!灭族!”
“朕要亲征!朕要带着京营的最后一支兵马,去跟李自成决一死战!朕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绝不当亡国之君!”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亢奋。
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准备掀桌子,跟所有人同归于尽。
顾远看着他,摇了摇头。
“陛下,晚了。”
“什么?”
崇祯的亢奋,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臣说,太晚了。”
顾远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
“您现在下罪己诏,天下人只会觉得,是您这个皇帝在推卸责任。”
“您现在抓人抄家,只会激起更大的兵变,那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打开城门,迎接闯王。”
“您现在带兵亲征?”
顾远上下打量了一下崇祯。
“恕臣直言,就凭您,和京城那几千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叫花子兵。”
“还不够李自成塞牙缝的。”
顾远的话,比刀子还伤人。
崇祯刚刚燃起的那点同归于尽的勇气,瞬间熄灭。
他颓然地,垂下了肩膀。
“那……那朕,该怎么办?”
他看着顾远,眼神里只剩下最后的一丝乞求。
“朕,难道就只能坐在这里等死吗?”
“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自成打进北京城,坐上朕的龙椅吗?”
“就只能,去那棵歪脖子树上,了结自己吗?”
他指着旁边那棵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槐树,声音凄厉而绝望。
顾远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棵树。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陛下,您还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
崇祯的眼睛,猛地亮了。
“什么路!”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顾远看着他。
看着这个已经被逼到绝境,再也没有任何退路的皇帝。
他知道,时机到了。
是时候,抛出他那个准备了很久的,疯狂的计划了。
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
一个,需要用无数人的鲜血,和他自己的性命,去铺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