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顾远,彻底呆住了。
他想过,顾远会给他很多种保证。
比如,发毒誓。
比如,写血书。
比如,用顾家的名誉来做担保。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顾远,会用这种方式。
把自己的学生,自己的仆人,甚至一个素不相识的郎中,当做人质,交到他的手里。
这已经不是保证了。
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自我捆绑。
他这是在告诉崇祯。
你去怀疑我吧。
你如果不信我,随时可以杀了他们。
用他们的血,来验证我的忠诚。
崇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
他是一个皇帝。
却需要一个臣子,用这种方式,来获取他的信任。
这是何等的悲哀。
又是何等的讽刺。
“你……快起来。”
崇祯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伸出手,想去扶顾远。
但顾远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陛下,若不答应。”
“臣,长跪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崇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知道,顾远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这个疯子,说到,就能做到。
崇祯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顾远那双在风中显得格外挺直的脊梁。
忽然,他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他,竟然也对着顾远,缓缓地跪了下去。
一个皇帝,对着一个臣子下跪。
这要是传出去,足以震动天下。
但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山顶上。
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却显得那么自然。
“顾爱卿。”
崇祯的声音沙哑无比。
“朕,答应你。”
“朕答应你,只要朕还活着一天,就会护着他们一天。”
“朕答应你,若真有城破之日,朕会给这满城百姓一个交代。”
“朕,朱由检。”
他说着,忽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防身的匕首。
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手掌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瞬间就涌了出来。
染红了他那只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的手。
“在此,对天起誓。”
“若违此誓,叫朕死后无颜去见列祖列宗,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声音,回荡在山顶。
带着血的腥味,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顾远抬起头,看着崇祯。
看着他手心那殷红的血。
他沉默了片刻。
也同样拔出了腰间的尚方宝剑。
用那锋利的剑刃,在自己的手掌上,划下了同样的一道口子。
血,滴了下来。
和崇祯的血,混在了一起。
滴落在那见证了无数王朝兴衰的,煤山的土地上。
“臣,顾远。”
“亦在此,立誓。”
“此去南京,若不成事,便死于江南之地。”
“此生,绝不负陛下所托。”
“亦不负,这天下苍生。”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跪着。
两只流着血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刻,他们之间所有的猜忌,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
他们不再是君与臣。
不再是猜忌者与被猜忌者。
他们是两个被逼到绝路的男人。
是两个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决定赌上一切的同盟。
一个,用江山做赌注。
一个,用性命做赌注。
这是他们的血誓。
也是大明王朝,最后的一场豪赌。
良久。
两人才缓缓地松开手。
站了起来。
崇祯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又看了看顾远手上的伤口。
他忽然惨然一笑。
“爱卿,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这天下最可悲的人?”
一个皇帝,一个重臣。
本该是这个国家最尊贵,最体面的人。
如今,却要用这种近乎江湖草莽的方式,来缔结盟约。
“是。”
顾远点了点头,毫不避讳。
“但,也是这天下,最后的两个清醒的人。”
崇祯愣了一下。
随即,放声大笑。
那笑声充满了苍凉和自嘲。
是啊。
清醒。
当所有人都还在装睡,都还在做着天下太平的美梦时。
只有他们两个,看清了那即将到来的末日。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笑声渐渐停歇。
崇祯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威严和冷静。
“你需要什么?”
他看着顾远,问道。
“朕,能给你的,不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
现在的他,除了皇帝这个名头,几乎一无所有。
“臣,需要三样东西。”
顾远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陛下的密旨。”
“这道密旨,不能通过内阁,不能通过司礼监,必须是陛下亲笔所写,盖上您的私印。”
“内容,只有一个。”
“四个字。”
“如朕亲临。”
崇祯的瞳孔缩了一下。
如朕亲临。
这四个字,意味着顾远将拥有和他这个皇帝等同的权力。
可以调动天下兵马。
可以任免文武百官。
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这个权力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
但崇祯只是犹豫了片刻,就点了点头。
“好。”
“朕给你。”
他已经赌上了所有。
不在乎再多压上这一点筹码。
“第二样呢?”
“尚方宝剑。”
顾远说道。
“臣知道,陛下已经赐过臣一把。”
“但那一把是监察之剑,只能斩贪官污吏。”
“臣现在要的,是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那把,真正的天子剑。”
“那把可以上斩宗室亲贵,下斩封疆大吏的,权力之剑。”
崇祯的脸色变了。
那把剑,是大明皇权的象征。
非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太祖之后,也只有成祖皇帝在靖难之时用过一次。
顾远要这把剑,是什么意思?
他要去南京,杀人。
杀那些不听话的藩王和总兵。
“你……”
崇祯的喉咙有些发干。
“你要杀谁?”
“杀,所有挡路的人。”
顾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崇祯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顾远这一去,南京必将血流成河。
但他,别无选择。
乱世需用重典。
不杀,不足以立威。
不杀,不足以整合南方的力量。
“好。”
崇祯闭上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朕,也给你。”
“第三样呢?”
顾远看着他,缓缓地说道:
“臣,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能让臣名正言顺,出现在南京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