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回到那片废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孙奇和小安子,正焦急地在门口来回踱步。
看到顾远回来,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先生!”
“大人!”
两人连忙迎了上来。
“您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们了。”
孙奇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陛下他……没为难您吧?”
顾远摇了摇头。
“没事。”
他看了一眼这片被烧成白地的院子。
“收拾一下东西。”
“我们,要走了。”
“走?”
孙奇和小安子都愣住了。
“去哪儿?”
“离京。”
顾远没有多做解释。
“把重要的东西都带上。”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说完,他便径直走进了那间唯一还算完整的书房。
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孙奇和小安子。
他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先生,好像跟上山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们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先生身上的那股死气,好像淡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的气息。
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器。
两人不敢多问。
连忙分头去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场大火,把所有东西都烧光了。
剩下的,也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零碎的银两。
最重要的,就是那把尚方宝剑,和提督厂卫的印信。
书房里。
顾远点亮了油灯。
他没有去收拾东西。
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硬的黑面馒头。
这是他这几天,唯一的食物。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
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他的身体,太虚弱了。
德胜门一战,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这一个月,他又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现在的他,全靠着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但,从明天开始,他不能再这样了。
他要南下。
要去走那条比黄泉路还要凶险的万里长路。
他需要力量。
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
他逼着自己,把那个又干又硬,难以下咽的馒头,一点一点地,全都吃了下去。
然后,又喝了一大碗凉水。
胃里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
但他,不在乎。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复盘整个计划。
南下。
看起来只有两个字。
但其中,却包含了无数的凶险和变数。
第一关,就是如何安全地离开北京城。
虽然,崇祯已经答应,给他一个户部主事的身份做掩护。
但京城里那些人的眼睛,都毒着呢。
他顾远,是谁?
是在金銮殿上,指着他们鼻子骂的狂徒。
是断了他们财路,要抄他们家的阎王。
是崇祯皇帝最信任,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把刀,突然被折断了。
从一个权倾朝野的兵部侍郎,变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户部主事。
这里面,要是没鬼,谁信?
他们绝对不会轻易地让他离开。
他们会盯着他。
会试探他。
甚至,会在他离京的路上,设下重重杀机。
所以,他必须演一场戏。
一场能骗过所有人眼睛的大戏。
他要演一个被皇帝彻底抛弃的失意者。
一个心灰意冷,准备回乡养老的落魄官员。
他要,把自己的锋芒全都收起来。
变成一个人畜无害的废物。
只有这样,他才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才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
顾远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念头。
一个个计划的细节,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完善,推演。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了孙奇的声音。
“先生,东西都收拾好了。”
顾远睁开眼睛。
那双死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进来。”
孙奇和小安子走了进来。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孙奇。”
顾远看着他。
“你,明天,去办一件事。”
“先生请讲。”
“去,把我们在京城里所有的产业,都卖了。”
“什么?”
孙奇大吃一惊。
“先生,都卖了?”
顾远在京城还是有些产业的。
大部分是抄家得来的,还有一些是崇祯赏赐的。
虽然比不上那些顶级勋贵,但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现在,要全都卖掉?
“对,都卖了。”
顾远点了点头。
“不管价钱,越快越好。”
“换成金条和银票。”
“记住,要做出一种我们急需用钱,准备跑路的假象。”
孙奇虽然不明白顾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学生明白。”
“小安子。”
顾远又看向小安子。
“你去东厂和锦衣卫,传我的话。”
“让他们从明天开始,不必再听我的号令。”
“就说,我顾远已被陛下罢免。”
“以后,厂卫之事,由王承恩王大伴全权接管。”
小安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大人!这……这是为什么啊?”
“您不要我们了吗?”
他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他是在宫里受尽欺负的小太监。
是顾远,把他带出了那个吃人的地方,给了他尊严和地位。
在他心里,顾远,就是他的天。
现在,天要塌了。
“执行命令。”
顾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是……”
小安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应了一声。
“还有。”
顾远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从明天起,你们两个对外,就不要再叫我先生或者大人了。”
“叫我,老爷。”
“你们,是我顾家新买来的下人。”
“我们,要去河南的老家定居。”
“听明白了吗?”
孙奇和小安子对视了一眼。
他们从顾远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们知道,先生肯定是有什么重大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充满了危险。
他们不需要问。
他们要做的,就是无条件地相信和执行。
“是!老爷!”
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顾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好好休息一晚。”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两人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顾远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那漆黑的夜。
夜色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片小小的废墟。
顾远知道。
从他走出煤山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整个京城的暗流,都开始向着他汹涌而来。
他,能不能从这个漩涡中杀出去。
就看,明天了。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空中飘落的雪花。
下雪了。
京城的冬天,格外的冷。
但,再冷的冬天,也总会过去的。
春天,还会远吗?
顾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要活下去。
活到,看到春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