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山之巅,寒风凛冽。
崇祯的脸在风雪里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
他伸出的手微微颤抖,掌心那个被匕首划出的伤口,依然在渗着血丝。
这鲜血,混合着顾远掌心的血,已经浸入了脚下的泥土。
像是一枚被埋下的,诡异种子。
顾远看着眼前的天子。
他看到他眼神里的挣扎,那是帝王尊严和求生本能之间反复拉扯的痛苦。
他知道,崇祯最终的选择,是活下去。
哪怕这活,充满了屈辱和不确定。
顾远心里清楚,崇祯准许了自己的南渡计划,但信任远没有完全建立。
这不怪崇祯。
他自己,也从不信任任何人。
他需要一些实物,一些具有绝对说服力的凭证,才能在南方那个泥潭里,杀出一条血路。
顾远抬眼,声音像一块冰,被磨砺得锋利异常,直接刺破了这煤山顶上稀薄的空气。
“陛下,要活,便要彻底。”
这话让崇祯的心脏猛地一缩。
彻底?
这彻底意味着什么,崇祯心里有数。
顾远要的,不是权力,而是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
是能够掀翻整个南方官场的底气!
崇祯知道,顾远是在逼他。
逼他交出最后一点帝王的面子,来换取那一线生机。
这和顾远之前推行的新政一样,触动的是大明最核心的利益,甚至是他自己的根本。
但他此刻,除了选择,已经没有了退路。
崇祯深吸了一口寒风,像是在吞咽冰冷的现实。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神重新聚焦到顾远身上。
他看到了顾远眼中那种不见底的冷静,那种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洞察力。
崇祯知道,顾远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要救大明,就得拿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狠的手段。
“你说。”崇祯的声音沙哑,透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
顾远没有丝毫犹豫,他要的东西,早已在心中盘算无数遍。
他伸出三根手指。
每一根,都代表着一个能让南方文武百官颤抖的凭证。
“第一,密旨。”
顾远收回一根手指,眼神直视崇真。
“陛下亲笔血书,盖上私印,内言‘如朕亲临’。”
“此旨一出,臣在南方所行之事,无须内阁批驳,无须司礼监会签,便是陛下圣意!”
他特意强调了血书二字。
那是昨日在德胜门城头,崇祯被逼无奈写下的血字,也是他亲口许诺给顾远的最大权力。
顾远要的,就是这个超越一切的权力!
是能够直接绕过所有官僚体系,瞬间执行命令的最高权限!
他不能给南方那些腐儒和地头蛇,留下一丝一毫扯皮的空间。
崇祯的身体晃了一下。
私印血诏,如朕亲临。
这几乎是将整个帝王的权威,拱手交予臣子。
这意味着顾远在南方,就代表着他崇祯。
他的一言一行,就是圣旨,甚至比圣旨更具威慑力!
但他也清楚,如果没有这样的权力,顾远根本无法在复杂的南方官场中立足。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比北方更甚,没有雷霆手段,只会寸步难行。
崇祯心底涌起一丝悲凉。
他这个皇帝,竟然已经沦落到要靠一个臣子,用这种近乎僭越的方式去挽救江山的地步。
他咬了咬牙,没有反对。
他已经选择了信任,就必须信任到底。
“第二,天子剑。”
顾远又收回一根手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太祖高皇帝传下的那柄天子剑。可上斩宗室亲贵,下斩封疆大吏。”
这话,直接让崇祯的脸色变得铁青。
太祖天子剑,那是大明的镇国之宝,更是皇权的象征!
它不仅仅是一把剑,更是祖宗法度、祖宗规矩的具象化。
顾远要用它,去清理那些寄生在大明肌体上的蛀虫。
那些勋贵、那些贪官、那些地方豪强,他们依靠祖宗荫蔽,蛀空了大明的根基。
顾远要斩的,不仅仅是人头,更是这种腐朽的制度本身。
“斩宗室亲贵?”崇祯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惊怒,“顾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顾远主张废宗室世禄,但这尚方宝剑,是真正意义上的先斩后奏。
这意味着顾远在南方,可以绕过宗人府,绕过刑部,直接对那些皇亲国戚动刀!
这是开大明三百年之先河,也是对皇室颜面最赤裸裸的践踏。他曾幻想过,靠自己的意志去推行新政。
但现实,却狠狠扇了他的耳光。
顾远却用这种冷酷的方式告诉他,在末世面前,那些所谓的祖制和颜面,都是一文不值的废纸。
“臣知道。”
顾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大明若不自断腐肉,便只有等死。”
“那些宗室亲贵,他们是吃尽大明血肉的肥虫,却在国难当头时,只顾保全自己的家财。”
“陛下还指望他们能为大明出力吗?”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崇祯的心口。
崇祯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福王之死,洛阳陷落。
那些宗室的表现,历历在目。
他们宁愿坐视百姓涂炭,也不愿捐出一丝一毫。
崇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和绝望都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中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他已经没有了选择。
他不能让大明彻底亡在自己手里,哪怕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他点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了一声:“准。”
“第三,太子。”
顾远收回最后一根手指。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也是他南下最大的政治筹码。
“太子朱慈烺,必须随臣南下。”
“他是大明的储君,是这支火种最核心的希望。”
“有他在,臣才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南方,才能凝聚那些摇摆不定的忠臣。”
顾远这话,是昨日在煤山诀别时,崇祯主动提出的。
但顾远再次提及,是在强化太子的政治地位,更是为了避免崇祯临时反悔。
顾远明白,太子是双刃剑。
既是最大的政治资本,也是最大的累赘。
一个不懂世事的皇子,在乱世中是何其脆弱。
但他必须带着这个国祚,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崇祯没有犹豫。
昨日的诀别,他已将太子托付。
此刻顾远再提,他只觉得一阵刺痛。
将自己的骨肉亲生,置于如此险境,这对于一个父亲来说,是何等的痛苦。
但顾远的话,如同一面镜子,将现实的残酷毫不留情地展现在他面前。
太子留在京城,无论是落入李自成之手,还是被清军俘虏,都将是大明最大的耻辱。
只有南下,才能保住大明的血脉。
“太子已出宫,扮作你的书童。”
崇祯的声音有些飘忽。
“王承恩亲自送他出城,他会与你同车南下。”
“沿途另有大内侍卫暗中护送,你需多加小心,他是大明最后的希望。”
顾远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知道,这三样东西,是崇祯压上自己最后一点底牌,也是顾远在南方立足的根本。
密旨,代表了绝对的权力。
天子剑,代表了绝对的武力。
太子,代表了绝对的法统。
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便是顾远在南方掀起腥风血雨的资本。
“臣,谢陛下恩典。”
顾远再次躬身行礼。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是在谢恩,也是在谢这位皇帝,终于在绝望中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崇祯看着顾远。
这一个多月来,他见证了顾远的癫狂,见证了他的冷酷,也见证了他的决绝。
他知道,顾远不是为了他崇祯个人,更不是为了朱家江山。
顾远是为了他心中那个大明,是为了那亿万黎民。
他是一个纯粹的疯子,一个以身入局的赌徒,一个敢于将自己也置于死地而搏的人。
“顾远。”
崇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朕知道你此去九死一生。”
“朕不求你为朕,只求你为天下百姓,留下一线生机。”
顾远抬头,眼神里是冰冷的坚定。
“陛下保重。”
“臣,定不辱使命。”
两人之间,再无多言。
风雪更急,将他们的背影逐渐模糊。
顾远转身,步伐虽然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德胜门浴血奋战的兵部侍郎。
他也不是那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他,是手握崇祯血诏,身背天子剑,携太子南渡的执刀人。
他此去,不仅仅是要在南方整合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要将这艘千疮百孔的大明之舟,拖进一个前所未有的休克疗法中。
让它彻底抛弃那些寄生虫,然后,再尝试着,去寻找那传说中的新生。
他知道,这比他此前做的任何事情都要危险,也更困难。
但顾远的心中,却出奇的平静。
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让自己的死,变得更有价值。
他走到煤山脚下时,小安子和孙奇已经等在那里。
他们焦急地搓着手,看到顾远的身影出现,立刻迎了上来。
顾远没有多说,只是吩咐了一句:“走。”
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
顾远坐在车厢里。
太子朱慈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顾远并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崇祯的那句话。
“朕知你忠臣,但你所说的,朕一件也做不到。”
“满朝文武、天下宗室、各地乡绅……他们都想让朕死。”
这句充满绝望和无奈的话,彻底击碎了崇祯作为帝王的尊严。
而顾远,正是要带着这份绝望,去南方,将所有想让崇祯死的人,一个个地送进地狱。
他身上的破旧棉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瘦削的身体,像是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但那双眸子深处,却燃烧着一团冰冷的火焰。
那是复仇的火焰,是重生的火焰,是绝不退缩的火焰。
他摸了摸怀中的密旨。
又轻轻碰了碰放在脚边的天子剑。
这不仅仅是崇祯给他的权力,更是压在他肩头,大明王朝最后的重量。
他知道,这重量,可能会将他彻底压垮。
但那又如何?
他顾远,本就是为了死谏而生。
在德胜门,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一次,他要带着所有人的期盼,去完成一次比死亡更艰难,也更彻底的死谏。
马车驶出城门,汇入了南下的人流。
京城已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顾远,正是从这座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要带着这具恶鬼之躯,去搅动南方,去掀起一场没有人能预料到的风暴。
他要让那些醉生梦死的蛀虫们明白,大明的末日,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血腥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