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光线有些昏暗。
数十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庄严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纸墨的气息。
顾远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感觉至少有几十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齐刷刷地射向自己。
这些目光,来自殿内分列两旁的文武百官。
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有敌视。
顾远对此视若无睹。
他目不斜视,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大殿中央。
他的脚步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回荡着,清晰而坚定。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这皇家威仪震慑得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这份从容,让殿上许多见惯了谄媚之辈的老臣,都暗自皱起了眉头。
太狂了。
这是他们对顾远的第一个印象。
顾远的视线,越过下方的人群,直接落在了大殿最上首,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
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龙袍的中年男人。
他便是当今大宋天子,宋理宗赵昀。
赵昀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白净,留着一部打理得十分整齐的胡须。
他没有传说中开国帝王那种雄才大略的气魄,反而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儒雅学士。
此刻,他正用一种极度复杂,充满了好奇与审度的目光,打量着下方的顾远。
在赵昀的左手边,垂手站立的,是一个身穿紫色官袍,须发半白的老者。
他虽然低着头,但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却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用猜,此人便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的丁大全。
顾远的【帝王心术】,让他瞬间就看透了这殿上的权力格局。
皇帝赵昀,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
他有狮子的血统,也渴望拥有狮子的威严,但他早已被养得失去了利爪和獠牙。
他的内心,充满了不甘与懦弱的矛盾。
而丁大全,就是那个手持钥匙的驯兽师。
他用歌功颂德的肉块喂养着这头狮子,让它沉浸在圣君的幻梦里,从而牢牢地掌控着整个马戏团。
至于殿下这两排文武,不过是些摇旗呐喊的看客罢了。
顾远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
他没有下跪。
按照大宋的规矩,见君王,行稽首礼即可。
他只是微微躬身,拱手作揖。
“草民顾远,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朗而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这份镇定,让龙椅上的赵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白身,在他面前能如此不卑不亢了。
“抬起头来。”
赵昀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久居深宫的慵懒。
顾远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与皇帝对视。
四目相对。
赵昀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那是一双古井般的眸子,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仿佛藏着万古的星辰,又仿佛盛着无尽的死寂。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敬畏,看不到恐惧,更看不到谄媚。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审视。
这让赵昀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不适。
他才是天子,是这天下唯一的主人。
他习惯了所有人匍匐在他脚下,用仰望神明般的眼神看着他。
可眼前这个书生,却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你,就是写下直把杭州作汴州那个顾远?”
赵昀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刻意加重了那句诗的读音,像是在提醒顾远,你写下的可是大逆不道之言。
一旁的丁大全,眼角闪过一丝冷笑。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施加压力了。
只要这个年轻人露出半分胆怯,或者开始巧言令色地辩解,那么接下来,自己就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顾远的回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回陛下,正是草民所作。”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仿佛那不是一首足以让他抄家灭族的反诗,而是一篇再普通不过的应试文章。
这下,连丁大全都愣住了。
他设想过顾远会痛哭流涕地求饶,会引经据典地辩解,甚至会疯疯癫癫地胡言乱语。
唯独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地,承认了。
这不合常理。
这简直是在找死!
赵昀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他原本是想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书生,跪在自己面前,痛陈自己只是一时糊涂,然后自己再大度地表示宽恕,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圣君仁德。
可现在,这个剧本,好像没法演下去了。
“大胆!”
丁大全终于抓到了机会,他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一介狂徒,在陛
他声色俱厉,唾沫横飞,试图用宰相的威仪,彻底压垮顾远的心理防线。
“陛下,此人公然题诗,谤讪朝政,非议君上,其心可诛!臣恳请陛下,将此獠押入大理寺,严加审问,以儆效尤!”
丁大全身后,立刻有七八个官员站了出来,齐声附和。
“臣等,附议!”
“请陛下严惩此獠,以正视听!”
一时间,殿内杀气腾腾。
仿佛顾远已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要被拖出去凌迟处死。
顾远始终没有看丁大全一眼。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龙椅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他知道,这殿里,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只有一个人。
他看着赵昀,缓缓开口。
“草民有罪。”
此言一出,丁大全等人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认罪了就好。
只要认了罪,接下来怎么揉捏,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然而,顾远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草民之罪,在于不该以诗文,惊扰了陛下的清梦,让陛下从西湖的暖风中,看到了汴梁的寒雪。”
“草民之罪,在于不该撕开这歌舞升平的遮羞布,让陛下看到了歌舞之下,那早已腐烂生蛆的血肉。”
“草民之罪,在于不该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若陛下认为,点破真相,也是一种罪。”
“那么,草民,万死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殿上所有人的心头。
这哪里是认罪?
这分明是以退为进,字字诛心!
他把一个烫手的山芋,直接扔给了皇帝赵昀。
你到底是要当一个沉溺于虚假繁华的昏君,还是要当一个敢于直面残酷真相的明君?
你自己选。
丁大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有如此犀利的口才和胆魄。
他这是在绑架皇帝!
用明君这两个字,来绑架皇帝!
赵昀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方面气顾远的胆大包天,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逼宫。
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顾远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确实渴望成为一个圣君,一个能媲美太祖太宗的中兴之主。
可他也确实,沉溺于临安的温柔乡里,太久了。
大殿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之上,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许久,赵昀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靠在龙椅上,用一种疲惫的语气,问道:
“你既然觉得大宋病了,病入膏肓。”
“那你来告诉朕。”
“中兴之策,何在?”
这个问题一出,丁大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皇帝动摇了。
当一个皇帝,开始向一个白身,询问治国方略的时候。
就意味着,他对自己的宰相,已经产生了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