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风暴来临前,被抽干了所有空气的死寂。
垂拱殿内,落针可闻。
百官们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某些官员因为极度的恐惧,喉结滚动,发出咕咚的吞咽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顾远的三个问题,像三座从天而降的无形神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压得他们脊梁弯曲,神魂欲裂。
没有人敢开口。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说不知道?
那是尸位素餐,玩忽职守,愧对君恩的死罪!
说知道?
那更是欺君罔上!
是明知国家根基已有累卵之危,却为了自己的乌纱帽隐瞒不报,粉饰太平!
无论哪个罪名,都足以让他们丢官罢职,身家不保!
武官行列中,那位曾与顾远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将领,此刻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的脸上,是羞愧与一丝病态快意交织的复杂神情。
而他身边的几位老将,则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仿佛要将脸埋进胸膛。
那是一种被文人当众戳穿了底裤的巨大耻辱。
丁大全的后背,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
他作为百官之首,当朝宰相,此刻更是如坐针毡,感觉有无数根钢针在扎刺着他的灵魂。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来自皇帝一时的怒火,而是来自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
这个年轻人,没有弹劾他贪污,没有攻击他结党。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问了三个最基础的实务问题。
但这三个问题,却比任何弹劾奏章,都要恶毒,都要致命!
因为它直接挖掉了丁大全,乃至整个文官集团执政的根基!
你们这群满口圣贤之道的君子,天天夸夸其谈,把国家治理得国泰民安。
可结果呢?
边防如同筛子!
后勤一塌糊涂!
连看家护院的本钱,都快烂成一堆朽木了!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文治?
这简直是把整个文官集团的脸,狠狠地按在地上,用沾满泥沙的鞋底来回摩擦!
龙椅之上,赵昀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的脸由青转紫,双拳死死地攥着龙椅的扶手。
那名贵的金丝楠木扶手,被他捏得发出了咯吱的呻吟。
愤怒,羞辱,后怕……
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成一头失控的凶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穿着华丽龙袍,却被告知自己其实一直在裸奔的笑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大宋,虽比不上盛唐,但也算得上是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可现在,这个叫顾远的年轻人,却用三个血淋淋的问题告诉他:
你所谓的繁荣,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
北方的蒙古人,随时可能吹一口气,就让你的帝国,轰然倒塌!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龙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说!”
他几乎是咆哮着,对着殿下满朝朱紫,嘶吼道。
“你们,谁来回答朕的这三个问题!”
“襄阳的城防,到底有没有漏洞!”
“川蜀的粮道,到底通不通畅!”
“长江的水师,到底还能不能打仗!”
“啊!”
天子一怒,如山崩海啸。
殿下的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
扑通!扑通!
一大片官员,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地抖个不停。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臣等……臣等罪该万死!”
他们除了磕头,求饶,什么也说不出来。
丁大全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再不表态,皇帝的怒火就要将他第一个焚为灰烬。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绝非空穴来风。臣等需要详查之后,才能给陛下一个准确的答复。”
他试图用拖字诀,来度过眼前的危机。
“详查?”
赵昀气得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自嘲。
“要不是今天有人提醒朕,你们是不是准备,一直瞒着朕,直到蒙古人的铁蹄,踏过长江,踏进这临安城啊!”
“臣不敢!”
丁大全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看着殿下跪倒一片,丑态百出的臣子。
再看看那个从始至终,都如一杆标枪般站得笔直的顾远。
赵昀的心中,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狂悖的白衣书生,比这满朝的紫袍大员,要可靠得多。
至少,他敢说真话。
“顾远。”
赵昀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更重了。
“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丁大全心中一紧。
他知道,这是顾远的机会,也是自己的生死关。
如果顾远只是道听途说,信口开河,那自己还有翻盘的可能!
“回陛下,草民没有凭证。”
顾远平静地回答。
此言一出,丁大全闻言,心中狂喜,几乎要仰天长笑。
没有证据!
那你就是妖言惑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恶毒的光芒,抢先发难道:
“陛下!您听到了!此人根本拿不出任何凭证!”
“依老臣看,他根本就是北虏派来的奸细,意图用这些危言耸听之语,动摇我大宋军心,离间我君臣关系!其心可诛啊!”
“请陛下立刻将此獠打入天牢,严刑拷问,必能问出其幕后主使!”
然而,顾远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丑角。
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龙椅,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如同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草民所言,并非一家之言,也非道听途说。”
“因为这些,不是需要证据来证明的观点。”
“而是,只需要派人去看一眼,就能验证的,事实。”
他加重了观点与事实这两个词的读音,字字诛心。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一名信得过的使臣,沿江巡视一番。”
“从鄂州到襄阳,走一遍,看一遍,问一遍。”
“草民所言,是真是假,自然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疯狂,声音响彻大殿:
“倘若草民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他这番话,将所有的压力,又一次,如泰山压顶般,推回到了皇帝和丁大全的面前。
去查,还是不查?
不查,就是心虚,就是默认了顾远所言非虚。那皇帝的猜忌,就会变成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查?
丁大全很清楚,那条长江防线,就是个千疮百孔的烂筛子,根本经不起查!
一查,必然是天崩地裂!
他陷入了一个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走出的死局。
而这个局,从顾远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就已经布好了。
赵昀死死地盯着顾远,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汗流浃背、面如死灰的丁大全。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不能再当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瞎子和聋子了。
他需要一双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这个被文官们描绘得花团锦簇的大宋,到底是什么样子。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没有背景,没有党羽,孑然一身。
他唯一的倚仗,就是自己这个皇帝。
这样的人,才最可靠。
“好。”
赵昀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站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身宽大的龙袍无风自动,发出一阵沉闷的沙沙声。
像是一头沉睡的巨龙,终于睁开了双眼。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下众人,目光扫过每一个战战兢兢的臣子,最终定格在顾远身上。
他的声音不再有咆哮,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朕要你,替朕,去看一看这大宋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