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水师大营内。
烛火在深夜的江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顾远负手站在窗前。
窗外,巡逻士兵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取代了往日的懒散。
他们的脚步沉稳,腰杆挺得笔直如枪,眼神里跳动着一簇被重新点燃的火苗。
那是希望之火。
孟珙的亲兵队长如鬼魅般从营房的阴影中走出,身上还带着夜的寒气。
他对着顾远那清瘦的背影,无声地单膝跪地。
“顾大人,一切都已办妥。”
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
“那三百一十二份血书供词,还有那几箱罪证账册,此刻应已渡过长江,正换乘快马,日夜兼程奔赴临安。”
顾远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没有回头。
“辛苦了。”
亲兵队长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虑,开口问道:
“大人,您就这么将所有底牌一次性送了上去,万一……”
“万一那奏疏在朝堂之上石沉大海,咱们岂不是……”
“不会。”
顾远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却透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当今陛下,比任何人都渴望成为一个青史留名的圣君。”
“他做着中兴大宋的美梦,却没有胆量亲手掀翻这张腐烂的桌子。”
“我做的,无非是把一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他的手上。”
他缓缓转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烛光下映出两点寒星。
“他会不会用这把刀砍人,那是他的事。”
“但只要他握过这把刀,感受过它的重量和锋利,就再也回不去那个粉饰太平的梦里了。”
亲兵队长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远话语中那股视天下为棋盘,拨弄人心于股掌的恐怖自信。
“那大人您接下来……”
“等。”
一个字,简洁,却充满了无尽的张力。
“等什么?”
“等丁大全的反应。”
顾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陈敬德那帮蠢货被我一锅端的消息。”
“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坐以待毙。”
“奏疏送到临安,是阳谋,是摆在台面上的刀,逼的是皇帝。”
“而他丁大全,最擅长,也最信任的,永远是台面下的手段。”
顾远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蒙着一层薄薄水汽的窗户上,轻轻划过一道蜿蜒的痕迹。
那痕迹,像极了长江。
“他会派人来杀我。”
这五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
却让亲兵队长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大人放心!”
他立刻应声,眼中杀机毕露。
“孟将军早已安排妥当,营内营外,密布眼线,皆是我们最精锐的弟兄,保证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不,你错了。”
顾远摇了摇头,那双眸子仿佛能穿透千里之外,直视临安城中那座阴沉的相府。
“丁大全不是蠢货。”
“鄂州是孟珙的地盘,在这里动手,无异于直接和南宋军方最强硬的将领撕破脸,还会留下无穷后患。”
“他那只老狐狸,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顾远走到桌边,那张简陋的长江水路图上,布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从鄂州返回临安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段水流湍急、两岸多为峭壁的江段。
“他会选在路上,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适合杀人沉江、毁尸灭迹的地方。”
“比如,这里。”
顾远的手指,在那处险要的江段上重重一点。
“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足以让一个从七品的枢密院编修,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亲兵队长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背心发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差距在哪里。
自己想的,是如何防守一隅之地。
而顾大人,却已经站在了敌人的角度,将对方每一步的阴谋诡计,都推算得淋漓尽致,甚至比敌人自己想得还要周全。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将计就计。”
顾远的声音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
“丁大全想让我死,我就偏要活给他看。”
“而且,我还要借着他派来的刀,送他一份让他永生难忘的回礼。”
……
几日后,临安,相府。
丁大全将一封来自鄂州的公文,随手丢在桌案上。
信中,是顾远对鄂州江防的盛赞,称孟珙治军有方,防务稳固,一片歌舞升平。
他身旁的幕僚躬身道:“相爷,此子看来是知难而退,想用这种方式向您示好,以求自保。”
“示好?”
丁大全端起一盏上好的建盏,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沫,发出一声满是嘲弄的冷笑。
“他不是示好,他是在示威。”
丁大全的眼神阴沉得可怕。
那日被皇帝当殿质问的怒火,此刻又重新燃烧起来。
虽然他用一番话术,暂时安抚住了那个懦弱的天子。
但他很清楚,那根刺,已经扎进了皇帝的心里。
而扎下这根刺的人,就是顾远!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凭着几分小聪明,就真以为能撬动老夫的根基?”
幕僚眼珠一转,低声道:“相爷,此子锋芒太露,又得孟珙那武夫看重,如今更是得了圣眷。若不尽早除掉,恐成心腹大患。”
“急什么。”
丁大全呷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他心中的杀意。
“他以为他那份奏疏是把刀?可笑!”
“在老夫眼里,他自己,才是一把刚开刃的刀。虽然锋利,却也脆得很。”
他“啪”的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他在鄂州,有孟珙护着,老夫确实不好动他。”
“但他总要回临安复命的。”
“传信给寒影楼。”
丁大全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告诉魅影,目标已经上路了。”
“长江之上,风高浪急,每年失足落水的人,不计其数。”
“多一个,不多。”
“记住,要做得干净点,像一场真正的意外。”
“是,相爷。”
幕僚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丁大全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烟雨蒙蒙的临安城,仿佛已经看到了顾远在江水中挣扎,最终葬身鱼腹的凄惨场景。
“一把好刀,若是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能将它折断。”
“顾行之,下辈子,学聪明点吧。”
与此同时,鄂州码头。
孟珙一身便服,亲自为顾远送行,脸上的担忧毫不掩饰。
“顾大人,丁贼心狠手辣,此去路途凶险,万事小心。”
他已从自己的渠道得知,丁大全的杀手组织寒影楼,已在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将军放心。”
顾远一袭青衫,立于船头,江风吹得他衣袂飘飘。
他的神情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凛冽的期待。
“风浪越大,鱼才越贵。”
“我倒是很想亲眼看看,丁相公为我准备的这份厚礼,究竟成色如何。”
他登上了一艘再普通不过的商船。
没有护卫,没有随从,孑然一身。
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赶路书生。
船,缓缓驶离码头,汇入那烟波浩渺、滚滚东去的长江。
孟珙伫立在岸边,看着那叶扁舟在宽阔的江面上,渺小得如同一片落叶。
最终,小船消失在水天一色的尽头。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不知道顾远究竟有什么底气,敢以身为饵。
但他知道,这场在临安朝堂点燃的战火,即将在这千里长江之上,以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决出一个真正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