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十日。
临安城到了。
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巍峨轮廓,如同一头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夕阳下,这座城市依旧闪烁着琉璃金光。
运河上,依旧飘荡着靡靡之音。
顾远的眼神,却比脚下深沉的江水还要冰冷。
这里,是大宋的心脏,是天下财富的汇聚地,是文人骚客的温柔乡。
但在他的末世洞察之眼中,这里,也是整个大宋最肮脏、最腐朽的巨大脓疮。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句话,用来形容此刻的临安,是血淋淋的写照。
船只缓缓靠岸。
顾远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换上一身最普通的儒生装束,背着简单的行囊,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无声无息地走下了船。
江风吹起他的衣角,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孤魂,重新踏入了这片虚伪的人间。
他没有回枢密院复命。
更没有去那座皇帝亲赐,彰显他天子门生荣耀的宅邸。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能让他找到最锋利、最沉重、最能刺痛人心的武器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
顾远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南的贫民窟。
只隔着一道坊墙,这里与西湖边的亭台楼阁、香车宝马,便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挤作一团。
污水混杂着秽物在狭窄的街道上肆意横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贫穷与疾病交织的酸腐馊味。
衣衫褴褛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空洞。
如同行尸走肉,在这片被繁华遗忘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顾远的目的地,是贫民窟最深处的一座漏泽园。
这名字,极尽讽刺。
所谓漏泽,意为遗漏的恩泽,是朝廷为彰显仁德而设立。
专门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寡母,以及为国征战后伤残退伍的老兵。
听上去,皇恩浩荡。
可当顾远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这里不过是一个被冠以仁善之名的,等死的人间地狱。
一股比外面街道浓郁十倍的恶臭,混合着药渣的苦涩与血肉腐烂的腥气,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嗅觉上。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靠着许多人。
他们大多缺胳膊少腿,身上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军服,脸上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伤疤。
一个断了双腿的老兵,正用手肘在地上艰难地挪动,试图去够一个滚落在泥水里的发霉馒头。
不远处,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卒,正对着天空喃喃自语,浑浊的泪水从他空洞的眼眶中不断流下。
这些人,都曾是大宋的英雄,是长城,是利刃。
可现在,他们却像被用废的牲口,像一堆无用的垃圾,被丢弃在这里,无人问津,静静腐烂。
顾远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他们的眼神已经彻底麻木,对这个世界,对任何人,都不再抱有分毫的希望。
顾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最终,定格在一个正在大锅前熬粥的老吏身上。
那锅里,翻滚着和襄阳军营里如出一辙的,清汤寡水的稀粥。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粥,更稀。
水面上,甚至漂浮着一层绿色的霉菌。
负责施粥的老吏抬起昏昏欲睡的眼皮,看到顾远衣着朴素但十分干净,气质也与此地格格不入,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
“去去去,看什么看?这里不是你们这些读书人看热闹的地方,要饭去别处!”
顾远没有理会他的恶劣态度。
他只是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
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放在了老吏面前那油腻的案板上。
当!
一声轻响。
老吏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贪婪的亮光,呼吸都急促了。
“客……客官,您……您这是何意?”
顾远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这个锅,连同里面的粥,我买了。”
“什……什么?”
老吏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怀疑自己饿出了幻觉。
“我说,这个锅,我买了。”顾远又重复了一遍,眼神幽深如潭,“另外,给我找一个全临安城最结实的脚夫,价钱,更好说。”
老吏看着那锭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的银子,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别说这口破锅和一锅馊粥,就是把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卖了,也值不了这个价!
“好!好嘞!客官您稍候,小的……小的这就去给您找人!”
老吏一把将银子死死攥进怀里,那滚烫的温度仿佛能灼伤他的灵魂,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生怕顾远反悔。
很快。
一个身材壮硕如牛,皮肤被晒成古铜色,浑身肌肉虬结的脚夫,被带到了顾远面前。
“客官,人给您找来了!这是咱们南城脚行里力气最大的黑牛!”老吏点头哈腰地介绍道。
顾远点了点头,看向那个眼神中带着一丝畏缩与麻木的脚夫。
“把这个锅,给我扛到皇城门口去。”
“什么!”
脚夫和老吏,同时发出了见了鬼一般的惊叫。
“扛……扛着这玩意……去皇城门口?”
脚夫的脸瞬间就白了,连连摆手。
“客官,您……您这不是要小人的命吗?那里可是天子脚下,御街之前,别说扛着这么个破锅,就是大声喧哗都要被抓进大牢的!”
“是吗?”
顾远面无表情,又拿出了一锭同样大小的银子,随手扔进了脚夫怀里。
“这是定金。到了地方,我给你这个数的十倍。”
脚夫捧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眼睛瞬间红了。
这笔钱,别说下半辈子,就是他祖孙三代,都吃不完!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看着这笔能改变命运的横财,又看了看顾远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冰冷死寂的眼睛。
心中的恐惧与贪婪疯狂交战。
最终,一抹亡命徒般的疯狂占据了上风。
他咬碎了后槽牙,心一横。
“干了!”
“客官,您就瞧好吧!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拦路,俺也给您把这锅扛到地方!”
脚夫将银子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朝着蒲扇般的大手吐了口唾沫,狠狠一搓。
他走到那口散发着恶臭的大铁锅前,扎稳马步,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双臂青筋根根暴起!
那口装着半锅馊粥,至少重达两三百斤的大铁锅,竟被他硬生生地从地上扛了起来,稳稳地架在了宽厚的肩膀上。
“走吧。”
顾远吐出两个字,转身,率先向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脚夫扛着大锅,迈着沉重的步伐,紧随其后。
于是,在临安城繁华的街道上,便出现了这无比怪异、无比荒诞的一幕。
一个青衫儒生,神情冷漠地走在前面。
他身后,一个壮汉扛着一口热气腾腾、散发着馊味的粥锅,一步一个脚印。
这道诡异的风景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围的百姓、商贩,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两人是谁啊?脑子坏掉了?抬着个粥锅是要去干嘛?”
“看方向……我的天,他们要去皇城!这是不要命了吗?”
“疯了,真是疯了!快离他们远点,免得惹祸上身!”
旁边就是雕梁画栋的酒楼,楼上传来阵阵丝竹之声与娇笑。
街边驶过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达官贵人鄙夷的目光。
这极致的繁华,与那锅极致的腐臭,形成了最尖锐、最刺眼的对比。
对于周围的一切,顾远充耳不闻,视若无物。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却有一团来自地狱的业火,在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知道。
从他决定抬着这口锅,走向那座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皇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今天,他就要用这口锅,这锅连猪食都不如的粥,去狠狠地敲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大门!
他要让那位端坐龙椅的天子,让那满朝的朱紫贵臣,都好好地看一看,闻一闻,尝一尝!
这,就是他们治下的大宋江山!
这,就是他们整日歌功颂德的中兴盛世!
临安城,今日,注定要被他顾远一人,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滔天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