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显德六年,冬。
开封,大内。
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毛孔,野蛮地倒灌进来。
不是襄阳城头那种夹杂着血腥与江风的湿冷。
而是一种更纯粹、更阴损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
仿佛灵魂都被泡在了陈年的冰水里,连思维都开始变得迟滞。
意识,像沉在万丈深渊底部的顽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拽着,冲破层层淤泥,重返水面。
顾远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熟悉的,属于资本家的豪华公寓天花板。
而是一片低矮、昏暗的屋顶,横着几根被熏得发黑的木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熏香、霉味与尿骚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刺得他鼻腔一阵发酸。
这里是哪?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一股极端的虚弱感瞬间席卷而来。
紧接着,是下身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传来的一阵阵被撕裂般的钝痛。
那痛楚如影随形,不断提醒着他一个残酷而屈辱的事实。
该死。
顾远的心,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想起了在南宋临死前,自己对系统那句充满不甘的嘶吼:下次……别再选文人当国的时代了……憋屈……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瘦弱,苍白,骨节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突出,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难以洗净的污垢。
再看向自己的身体,穿着一身最粗劣的灰色布衣,浆洗得发硬,像一层冰冷的树皮贴在身上。
这不是他的身体。
系统的机械音,在他脑中冰冷地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副本世界载入完成:五代十国(修罗场)。】
【身份信息植入中……】
【姓名:顾远(沿用)。】
【年龄:十五。】
【身份:后周大内,新晋小黄门(宦官)。】
宦官。
即便已经历过数次生死,心性坚如磐石,顾远在看到这两个字时,太阳穴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脑海里闪过那句豪言壮语:这一次,我亲自操刀。
原来,是这个操刀法。
系统,你可真够幽默。
他感受着灵魂深处那股被解锁并强化过的,足以裂石开山、指挥千军万马的磅礴力量。
再看看眼前这具弱不禁风、甚至连完整男儿身都算不上的躯壳。
一股极致的荒诞感,混合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冰冷怒意,油然而生。
这就像把一头足以吞噬星辰的远古凶兽的灵魂,用最屈辱的方式,硬生生塞进了一只刚被阉割的兔子的身体里。
这开局,何止是恶劣,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在南宋,他至少还是个文人,是个官,有身份,有可以借力的社会规则。
而在这里,他是个宦官。
一个在任何时代都被视为残缺、阴暗、为人不齿的群体。
一个连基本人权都奢侈的,皇权的附庸品。
“喂!新来的那个!死了没有?没死就给咱家滚起来干活!”
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踹开了他所在的这间低矮柴房的门。
一个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的太监,穿着一身比顾远身上这件要好上不少的青色袍服,双手叉腰,正居高临下地,用一种看臭虫般的眼神,轻蔑地打量着他。
顾远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从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坐了起来。
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
只此一眼,那个青衣太监感觉自己像是瞬间被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史前巨兽盯上了。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片足以冻结灵魂的死寂。
他仿佛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数个王朝崩塌的残影,看到尸山血海的幻象!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准备好的一连串辱骂和训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了半声干哑的“呃”。
这小子的眼神……不对劲!
完全不像一个刚进宫、被吓破了胆的新人!
青衣太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旋即恼羞成怒,色厉内荏地骂道:
“看……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去福宁殿当值!要是误了贵人的事,仔细你的皮!”
说完,他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又狠狠地朝着门框踹了一脚,这才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骂骂咧咧走了。
福宁殿。
顾远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这具还有些僵硬的身体。
那难以启齿的痛楚再次传来,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旋即恢复平静。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后周显德六年。
周世宗柴荣刚刚病逝,年仅七岁的幼子柴宗训继位,是为恭帝。
朝政由符太后和宰相范质、王溥等人共同执掌。
而殿前都点检、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已然是军方第一人,权倾朝野。
其麾下义社十兄弟遍布禁军,随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
福宁殿,正是那位七岁小皇帝的寝宫。
而他这个刚入宫的小黄门,被分配去伺候的,就是这位注定要被黄袍加身、赶下皇位的,末代幼主。
地狱开局。
顾远心中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
他不是要拯救大周。
他一边朝着福宁殿的方向走去,一边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沿途的宫人无不步履匆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麻木。
远处巡逻的禁军,甲胄不整,眼神涣散,与其说是卫士,不如说是一群无主的家犬。
他的末世洞察之眼看得清清楚楚,这座名为后周的王朝大厦,从地基到顶梁柱,每一寸都已经被权臣的白蚁蛀空了。
赵匡胤的兵变,不是偶然,而是这个军人政治发展到极致的时代,所结出的必然之果。
他要做的,是在这座即将倾倒的大厦里,在那片注定要燃起的废墟之上,找到那一株,属于汉家文明的不灭火种。
可火种在哪?
赵匡愈强,则武人愈强。
武人愈强,则文人的地位就愈发卑贱。
五代十国,武将跋扈,视文人如猪狗,随意生杀,这便是礼崩乐坏的根源。
后世赵匡胤建立大宋,矫枉过正,崇文抑武,虽然解决了藩镇割据,却也埋下了两宋积贫积弱、三百年受尽外辱的祸根。
所以,所谓的火种,绝不是单纯地扶持一个新政权。
而是要在这片废墟之上,种下一个全新的,能够平衡文武,重塑秩序的思想钢印!
这,才是文明基石的真正用法!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成型。
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他身边的那位,年仅七岁的,幼主。
柴宗训。
他必须,得到这个孩子的绝对信任。
不,不仅仅是信任。
他要成为这个孩子唯一的依靠,唯一的老师,唯一的……神。
他要在这张白纸一样的灵魂上,亲手刻下他想要的烙印。
当顾远走到福宁殿外时,他已经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气息,再次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沉默寡言,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新晋小黄门。
他看到,殿外的廊柱下,站着几个同样穿着灰色布衣的小黄门,正被一个管事大太监厉声训斥着。
那个大太监,顾远从原身的记忆中认出,名叫王忠。
是小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内侍之一,也是内廷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头目。
此刻,他正唾沫横飞:
“……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到陛下心情不好吗?还杵在这里碍眼!都给咱家滚远点!”
几个小黄门吓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散了。
王忠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一转身,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顾远。
他的三角眼一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顾远躬身,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是,小人顾远,见过王总管。”
“哼,还算懂点规矩。”
王忠用那根涂着鲜红丹蔻的兰花指,点了点顾远,语气中充满了施舍般的意味。
“算你运气好,能分到福宁殿当差。以后机灵点,少看,少听,多做事。能活多久,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顾远,扭着腰,走进了殿内。
顾远依旧躬着身,直到王忠的身影彻底消失。
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望向了那座紧闭的殿门。
他知道,门后,就是他这场豪赌中,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只是,这枚棋子,现在还太小,太脆弱。
他需要耐心。
需要等待一个,足以让他一击致命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他相信,很快就会到来。
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善良与软弱,是活不下去的。
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